林九蹲在溪边磨刀。刃口刮过青石的声响里，混着身后那位爷不耐烦的叩指声。
“辰时三刻了。”阴九烛斜倚在老槐树上，蟒袍下摆沾着露水。这位借他血契重生的老鬼，此刻正用青铜断剑的锋刃剔指甲，“再磨蹭下去，葬仙山脉的雾瘴该散了。”
“您当我是铁打的？”林九举起红肿的右手。掌心血契印记像团燃烧的鬼火，“昨夜破封印差点抽干灵力，现在进山喂妖兽吗？”
断剑突然贴着他耳畔飞过，削断几缕发丝钉在树上。阴九烛鬼魅般闪到他身后，冰凉的手指按在颈动脉：“小摸金郎，本座能给你《诡仙录》，也能把你炼成灯油。”
林九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三天前这老鬼还顶着半张腐脸，如今借他的纯阳血重塑肉身，倒摆起仙风道骨的谱了。他摸出怀里的罗盘重重拍在石头上：“葬仙山脉横跨三千里，没有摸金符指路，您就等着在里头转八百辈子吧！”
罗盘沾了水汽，指针突然疯转。阴九烛瞳孔微缩，袖中窜出黑雾卷走罗盘。他屈指在铜锈斑斑的盘面一叩，东南方的「伤门」位陡然亮起血光。
“戌时进山，走巽位。”他把罗盘抛回来时，嘴角噙着冷笑，“有队送葬的要过阴兵道，正好借他们的冥灯开路。”
林九盯着罗盘背面浮现的地形图，突然明白这老鬼为何急着出发——今日是中元节，鬼门关开，正是养尸地阴气最盛之时。
暮色四合时，他们蹲在葬仙山脉外围的乱葬岗。林九脸上涂着锅底灰，怀里揣着从林家祠堂顺来的引魂香。阴九烛闭目坐在坟头，断剑横在膝上，剑身爬满蚯蚓状的血纹。
“来了。”老鬼突然睁眼。
东南方飘来唢呐声，曲调喜庆得诡异。林九眯起左眼，诡瞳自发运转——地平线上浮出十二盏白灯笼，每盏灯下都是纸扎的童男童女。队伍中央的棺材通体血红，棺盖上用金粉画着扭曲的符咒。
“活人抬棺？”林九汗毛倒竖。八个轿夫脚尖点地，青灰的脸上泛着尸斑，分明是刚死不久的尸傀。
阴九烛弹指震灭引魂香：“湘西赶尸派的送葬队，棺里装的是炼尸材料。”他忽然露出玩味的笑，“想学真正的**手段吗？”
不等林九回答，老鬼拎着他后颈跃下山坡。断剑凌空画符，黑雾化作锁链缠住棺材。抬棺的尸傀齐声嘶吼，脖颈裂开血口，钻出密密麻麻的尸蹩。
“巽位三步，震位七步！”阴九烛的声音在脑内炸响。林九下意识按罗盘方位腾挪，险险避开扑来的虫潮。诡瞳能看清每只尸蹩的轨迹，但身体根本跟不上。
“用《诡仙录》！”断剑劈开虫群，阴九烛的声音带了怒意，“气走任脉，力贯少商！”
林九咬牙运转心法。丹田浊气突然沸腾，顺着经脉灌入右手。他本能地并指成剑，对着虫群最密处虚划——黑气离体三寸便散了，只击落三两只尸蹩。
“废物。”阴九烛挥袖震碎大半虫群，“看好了！”
断剑刺入地面，方圆十丈瞬间结霜。尸蹩冻成冰渣的刹那，老鬼的身影出现在棺材旁。五指成爪扣住棺盖，竟扯着金符咒语生生撕开！
棺中爆出腥臭的血雾。阴九烛不避不让，张口将血雾吸尽。林九左眼看得真切，那血雾里裹着无数怨魂，此刻正在老鬼喉间挣扎。
“还愣着？”阴九烛踹飞扑来的尸傀，“摸棺！”
林九连滚带爬扑到棺材边。棺内躺着个穿嫁衣的女尸，凤冠下露出半张倾城容颜，另半边脸却布满紫黑尸斑。她双手交叠在腹前，指间压着块青铜镜。
“湘西的养尸术果然有趣。”阴九烛抚过女尸脖颈的朱砂绳，“以冥婚冲煞，再借中元阴气养出魃尸。可惜……”
他突然掰开女尸下颌。一颗鸽卵大的明珠滚落掌心，内里封印着缕青烟。林九的诡瞳自动聚焦，看到青烟中蜷缩着少女的生魂。
“救…救我……”生魂发出微弱波动。
阴九烛五指收拢，明珠应声而碎。生魂尖啸着被吸入他口中，女尸瞬间化作枯骨。林九胃里翻腾，耳边传来老鬼的嗤笑：“怎么？盗墓的还怕鬼？”
“您这是盗墓吗？”林九攥紧棺沿，“这姑娘分明是被害的……”
断剑突然抵住他咽喉。阴九烛眼底泛起血色：“**规矩，见棺不分正邪，入墓不论因果。你若学不会心狠——”剑尖下移，挑开他衣襟露出心口胎记，“这纯阳身正好喂我的剑。”
林九闭了闭眼，伸手摸向女尸枕下的玉枕。指尖触到夹层时，诡瞳突然刺痛——枕中藏着卷帛书！
“《赶尸秘要》？”阴九烛扫了眼内容，兴致缺缺地扔给他，“垃圾。”
林九默默收起帛书。方才生魂被吞噬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他借着系腰带的动作，将女尸指间的青铜镜顺进袖口。镜面划过掌心时，突然传来针扎般的触感。
子夜时分，他们跟着送葬队的冥灯进了葬仙山脉。雾瘴浓得化不开，阴九烛手持白灯笼走在前头，灯光照出石径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全是反着长的脚跟印。
“踩着本座的影子走。”老鬼的蟒袍在雾中泛着磷光，“错半步就被拉去当替死鬼。”
林九盯着他后颈若隐若现的血契印记，突然开口：“前辈当年是怎么被林玄坑的？”
阴九烛脚步微顿。雾瘴剧烈翻涌，隐约露出前方峭壁上巨大的兽首浮雕。
“本座曾是摸金门掌教。”断剑敲在浮雕獠牙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三百年前林玄求我派相助，说要建一座渡劫大阵。没想到大阵成了他的升仙台，却把本座填了阵眼。”
浮雕兽眼突然亮起红光。林九的罗盘疯狂震颤，指针直指兽口。阴九烛划破指尖，在獠牙上画了道血符：“开门。”
山壁轰然洞开，阴风卷着纸钱扑面而来。林九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万丈深渊上架着铁索桥，对岸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鳞次栉比的鬼市。戴傩面的商贩蹲在摊位前，叫卖声穿过浓雾飘来：
“新到的捆仙索！捆过元婴大能！”
“鬼医看诊！专治剑修不孕不育！”
“摸金门绝版《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只要三魂七魄中的一魄！”
阴九烛拽着他跃上铁索。桥身晃动的瞬间，林九瞥见深渊下有巨影游过，灯笼映出片青黑色的鳞。
“别看。”老鬼捂住他左眼，“那是镇墓兽烛九阴，专吃活人阳气。”
鬼市入口立着块残碑，碑文被血垢糊得看不清。林九趁阴九烛与守桥人交涉，用袖口擦了擦碑面。积血剥落的瞬间，他浑身血液都凉了——碑上密密麻麻刻的全是名字，每个名字都被划了血叉。
最后一个未划的名字，赫然是“阴九烛”！
“走了。”阴九烛扔来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在这地方露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九戴上面具，皮革紧贴皮肤的触感让他想起祠堂那夜的人皮面具。鬼市地面铺着人骨拼成的八卦图，每走一步都有怨魂在脚底尖叫。
“八百灵石，换你腰间玉佩。”阴九烛停在个卦摊前。摊主是具套着道袍的骷髅，眼眶里蹲着两只碧眼蟾蜍。
林九这才发现老鬼的玉佩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骷髅道人喉骨咯咯作响，蟾蜍吐出团黏液裹住玉佩。阴九烛接过黏液凝成的珠子，随手塞进他嘴里：“吞了。”
珠子入喉化作暖流，林九顿觉耳聪目明。百米外酒肆里的私语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轮回墓最近在吃人。”
“林家放出悬赏，有个叫林九的小子带着镇族尸傀叛逃……”
他猛地呛住。阴九烛掐着他后颈拖进暗巷，巷尾蹲着个兜售墓图的佝偻老者。
“葬仙山脉全图，三百灵石。”老者掀起兜帽，露出半张被火烧融的脸，“附赠轮回墓的消息。”
阴九烛抛过去枚骨币。老者接住时突然惨叫，手掌被骨币灼出青烟。他惊恐地盯着血契印记：“您、您是……”
“说。”
“轮回墓三日前现世，入口在龙抬头山谷。”老者抖如筛糠，“但凡是进去的，不论修为高低，出来时都成了空壳。有人说……是林玄老祖复活了。”
阴九烛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摊位上的符纸无风自燃。他甩袖卷走墓图，拎起林九跃上屋檐：“听见没？你祖宗要请咱们喝茶呢。”
林九盯着墓图上猩红的标记，诡瞳突然剧痛。恍惚间看到无数青铜棺从地底涌出，每口棺材都刻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