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的灶王庙前飘着糖瓜香,林小七蹲在算命摊后搓手呵气。粗布棉袄领口露出半截灰扑扑的骨纹,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烫。三年前那场弑仙血战留下的暗伤,每到年关就疼得钻心。 \"先生算得准!\"卖炊饼的王婆突然挤开人群,\"上回说卯时往东走能捡财,果真在菜市口捡着半贯钱!\"她将热腾腾的胡麻饼拍在卦桌上,油渍在《紫微斗数》封皮上晕开。 林小七笑着摸出六枚铜钱:\"王婆婆今日宜开西南灶眼。\"指尖拂过铜钱时,暗将一缕尘骨灵气注入饼炉——那炉芯嵌着的黑石,分明是道骨碎片所化的\"玄髓\"。 暮色初临时,卦摊前来个戴帷帽的女子。她放下的碎银压着张药方,当归尾三钱的\"三\"字特意描粗。林小七瞳孔微缩,这是截天盟的暗号,三更碰头。 \"姑娘命犯孤辰,得用朱砂写生辰...\"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反追踪符,余光瞥见三个粮商打扮的汉子正在对面茶楼剔牙——他们靴底沾着仙界特有的星砂泥。 更夫敲过二更,林小七从王婆饼炉取出温热的玄髓。碎片融入骨纹的瞬间,城南乱葬岗方向传来阴气波动。他裹紧棉袄拐进暗巷,却在死人沟前撞见支迎亲队伍。纸扎轿夫脖颈处露着噬灵藤纹身,喜轿帘缝间伸出只青灰色的手,指节套着刻有审判之眼的青铜戒。 \"礼钱。\"喜婆裂开涂着丹蔻的嘴,掌心躺着的正是另半块玄髓。 林小七摸出王婆给的胡麻饼:\"新麦贺新婚。\"这是试探对方是否知晓玄髓需用凡火淬炼。喜婆突然暴起,指甲暴涨三尺,却在触及饼身时被灼出黑烟——饼馅里掺着血斑石灰烬。 纸轿炸裂的刹那,林小七旋身甩出铜钱卦。六枚铜钱锁住喜婆命门,露出她后颈的仙界奴印。轿中跳出的活尸新娘张口吐出团黑雾,雾中浮现的竟是青铜巨棺残片! \"找到...第八块...\"活尸喉咙里传出白袍人的声音,林小七心头剧震。三年前自毁道胎时,他明明看着巨棺撞入天幕裂缝。 玄髓突然自发腾空,与活尸体内冲出的青铜碎片拼合成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后指向北方——正是截天盟约定的破庙方向。林小七咬牙捏碎王婆给的蒜臼,雄黄粉混着血斑石末撒向罗盘,趁着邪物尖啸逃窜的间隙,他吞下玄髓跃入死人沟。 腐臭的淤泥中伸出无数骨手,却在触及他周身灰光时化为齑粉。林小七循着罗盘指引摸到块石碑,碑文记载着前朝方士镇压妖道的往事。当他抹去青苔露出落款时,呼吸几乎停滞——\"尘霄子立\"四字殷红如血。 子时的梆子声传来,林小七握紧半截墓碑冲向破庙。月光下,白日里戴帷帽的女子正在与三个星砂猎人缠斗,她面纱脱落露出的容颜,竟与第七世道胎尸身的随身玉像一模一样! \"接着!\"女子抛来卷兽皮,上面绘制的经脉图与他骨纹走向完全契合。林小七福至心灵,引动刚吸收的玄髓在掌心凝成骨刃。当刀刃刺入为首的星砂猎人丹田时,喷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仙界特有的琉璃髓。 剩余两人突然合并成双头怪物,审判之眼的虚影在额间显现。林小七拽着女子跳入刚激活的碑文阵眼,在传送白光中瞥见兽皮图角落的印记——那是第八世道胎幼时刻在林家祠堂的涂鸦。 再睁眼时已置身溶洞,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前七世道胎的绝笔。女子点燃火折子的瞬间,林小七看见她耳后浮现的尘骨印记,终于想起这是第一世道胎为护凡人女子,从判官笔上偷来的续命咒。 \"我叫阿芜。\"她将兽皮图按在他心口,\"三万六千个日夜,终于等到...\" 洞外忽然传来灶糖叫卖声,林小七摸到袖中王婆塞的竽头糕——本该软糯的糕点已硬如玄铁,中心嵌着块带血的青铜碎片。远处村镇灯火渐次熄灭,每盏熄灭的油灯里都飘出缕灰气,在天际聚成白袍人虚影。 阿芜抽出腰间软剑割破手掌,血珠悬浮成北斗阵型:\"该收网了。\"她笑得像只偷到灯油的老鼠,\"你猜那些星砂猎人身上,带着多少块玄髓?\" 林小七望向溶洞顶部的钟乳石,那些石笋的排列赫然是缩小版的审判之眼。当第一滴血落在兽皮图上时,整座山体的脉络开始流转灰光——这哪里是什么溶洞,分明是某位道胎的颅骨所化! 腊月廿四的晨雾裹着麦芽糖香气,林小七蹲在城隍庙前摆弄糖瓜。青石板上用糖浆画出的灶王爷像眉眼模糊——这是他在阿芜给的兽皮图上发现的秘密,仙界正通过民间年画收集信仰之力。 \"小七哥,俺娘让送的年糕。\"卖炭郎二狗子放下竹篮,底层炭块里藏着块血斑石。林小七蘸糖画灶君衣襟时,顺势将血斑石粉混入糖浆。晨光斜照的刹那,刚画好的神像瞳孔闪过幽蓝——这是仙界监察使附灵的征兆。 阿芜挎着香烛篮经过,鬓角新簪的灶婆花微微发颤。林小七知道那花蕊里藏着截天盟炼制的\"破妄针\",专克香火愿力。两人眼神交错间,糖勺在青砖缝里敲出三长两短的暗码。 午时三刻,当第一缕祭灶烟升起时,异变陡生。城东孙寡妇家的烟囱突然喷出血雾,焦糊味里混着星砂泥的腥气。林小七挤在骚动的人群中,看见灶膛灰烬里蜷缩着半具童尸,后颈赫然是噬灵藤纹身。 \"灶王爷收童子咯!\"神婆挥舞桃木剑跳大神,剑穗铜铃却发出摄魂音。林小七假装绊倒撞翻香案,供品中的糯米团子滚落——本该雪白的米粒里蠕动着透明蛊虫。 阿芜突然拽着他退到磨坊后:\"看烟迹!\"只见三十六道炊烟在空中凝成锁链,正将整座城池拖向半透明的天幕裂隙。林小七摸出昨夜熔炼的糖刀,刃口映出每个烟囱里盘坐的琉璃傀儡。 \"要破阵眼,需断九户福禄灶。\"阿芜撕开棉袄内衬,露出刺在背上的竈神真形图。那些本该慈祥的灶君画像,在尘骨灵气映照下显露出獠牙——分明是审判之眼的化身! 申时末,林小七敲响西街铜匠铺的门。王婆系着围裙来应门,铁锅里的腊八粥泛着诡异金芒:\"就知道你小子...\"她舀粥的木勺突然刺向糖刀,溅出的汤汁竟腐蚀了青砖。 \"第三世娶亲用的合卺杯,可不是这么用的。\"林小七翻腕亮出糖刀内侧刻痕——正是当年合卺杯底的同心纹。王婆浑身剧震,灶台轰然塌陷,露出地窖里三百盏续命灯,每盏灯芯都裹着道胎碎片! 追兵破门声传来时,林小七将糖刀插入粥锅。混着血斑石的糖浆暴涨成网,兜住从天而降的星砂猎人。王婆趁机掀开地砖,拽着他跳入暗河:\"当年你用八抬大轿娶我,今日还你条阴沟道!\" 腐臭的水流中漂着祭灶用的糖瓜,林小七捞起一枚捏碎,露出里面微缩的青铜巨棺模型。阿芜的传音突然在耳畔炸响:\"速往祠堂!他们在篡改族谱...\" 戌时的林家祠堂烛火通明。林小七踹开朱门时,九位族老正在往祖宗牌位涂刷金漆。那些本该刻着先人生卒年的背面,全变成了审判之眼的瞳孔纹路。 \"逆子!\"大族老的眼球突然弹出,连着神经悬在半空,\"林氏世代为仙界牧守...\"话未说完,林小七将糖浆泼向族谱,被血斑石污染的字迹顿时渗出黑血——\"林小七\"三字正在扭曲成\"牧灵七\"。 祠堂梁柱轰然倒塌,露出藏于房梁的百丈画轴。展开的《仙界牧灵图》上,十万凡人身系银丝,线头汇聚处正是青铜巨棺。林小七割破掌心按向画中自己的画像,尘骨灵气顺着银丝反向灼烧,夜空传来此起彼伏的琉璃破碎声。 子时的更鼓与惨叫声同时响起。林小七站在燃成火海的祠堂废墟上,看着三十六道炊烟锁链寸寸断裂。阿芜提着染血的软剑走来,剑尖挑着盏琉璃灯,灯芯里封着的正是当年合卺杯的残片。 \"该喝交杯酒了。\"她抹去脸上血污,耳后尘骨印记亮如星辰。城郊突然升起九百盏孔明灯,每盏灯罩都绘着被篡改的灶王图——那是截天盟用破妄针修改的\"弑神灶君像\"。 林小七将糖刀浸入灯油点燃,火光照亮城墙上的新告示:朝廷册封的新任灶神,画像眼角多出颗滴泪痣——与第七世道胎陨落时的伤痕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