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是正常死亡,魂魄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进入阴府,阴府就会开始裁定,下地狱的下地狱,投胎的投胎。那都是叫做魂魄。只有像我这种,冤死,枉死,猝死者,阴间阎王殿上生死簿还没有勾掉名字,所以也不一定都会及时派勾魂使者前来勾魂。在人间滞留久了,吸收了一些阳气,练就了一些本领,就成了鬼了。”
“故事上不是都说,人死了,阎王爷就会知道吗?”
“那都是胡扯,阎王爷有几只眼睛?他能看到世间的一切?若是这样,那就不会有那么多关于鬼的传说,也不会有鬼节了。鬼节,就是专门给那些孤魂野鬼过节的,他们大都没有在生死簿上结案,所以暂时逗留人间。”
“那要是阴府发现了会被勾走吗?”
“当然会啊。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只要你乖乖地,不在人间搞事情,一般不会被发现的。”
“也就是说,只有在人间搞出什么事情,才会引起注意?”
“对,那些搞事的鬼,要嘛被阴府发现了勾走,要嘛被人间的法师送走或者灭掉了。”
“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一个眼神就不知道要祸害多少男人了,怎么可能不搞事呢?”董若柏说这话纯碎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不料,女鬼的语气在这个时候却有了大变化。
“哼!你自己回头看看,老婆就在眼前,为你哭的死去活来,你却在这里用言语调戏别的女孩,你不觉得害臊吗?”女鬼突然僵硬地抬起右手,指着董若柏,声色俱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相戏之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一个闪念,嘴巴上就说出来了,要是还活着,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请你相信我!”
“好吧,姑念你是新亡魂,还没有学会对意念的自我控制,原谅你。”她的手重新垂了下来,语气复又归于缓慢僵硬。
“听你说到控制,我倒是明白了,世人都说鬼是直肠子,原来是这个原因。”
“什么?”
“人活着的时候,有大脑控制着自己的心,所以不一定想什么就马上去说去做,甚至后来有一些心念会被否掉。我现在是灵魂状态,只相当于人的一颗心而已,没有了大脑的控制,当然是想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了。”
“应该是这样吧,我倒没有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慢慢学会控制意念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问吧。”
“你滞留在人间有多久了?”
“应该百来年了吧。”
“看你现在的样子,大约二十几岁,若还活着,应已过百岁,大概寿限也早到了吧,怎么还没有被阴府发现?”
“嗯。别问人家这个问题好不好,能过一天算一天,管那么多干嘛。”
“那你这么多年一直滞留人间,不会感觉寂寞无聊吗?”
“当然会啊,要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好搭讪的?”
“嘿嘿,搭讪不敢,刚被你骂过了,哪还敢。”
“因为寂寞无聊,所以经常来转转,见到新魂就和他们聊聊,也算是送他们一程,为自己的将来积点阴德吧。”
“那你如果主动去阴府也是可以的吧,为什么要一直滞留人间呢?”
“因为我有我爱的人,我要等他,这是我的留恋凡尘的一个原因。还有,我是个枉死鬼,我要报仇!这是我滞留人间的另一个原因。”
“哦,可以说来听听吗?”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有点奇怪耶,别的新亡人都是看着亲人的悲伤,哭哭啼啼的,你倒好,连回头看一下都没有,却一直在打听别人的私事。”
“别提了,我就是属于比较脆弱的那种人嘛,所以不敢看他们那样子,就拼命转移注意力嘛。”董若柏说着,最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他看到了老婆,看到了孩子,看到了老母亲,突然地就百感交集,是啊,生离死别了,我该说些什么呢?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吗?过去种种,都结束了。再见了,我爱的人,你们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对不起了,咱们今生缘尽于此,我不得不先走一步了。他心里混乱地念叨着,脸上便露出悲戚的表情。
“好了,我明白了,你也别太伤心。是我不好,不该挑动你。”女鬼见他那样子,就表现出一个善解人意的样子。
“没事。”
“过来,我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女鬼移动了身子,飘到了太平间的屋后。
董若柏便跟了过去。
其实就算在屋后,他们依然能看的见屋里的一切,能听见屋里的声音,但他们就觉得“躲”在这里心里好过一些。
“我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生在乱世,为生活所迫,当了一名歌姬,当时的我,琴棋书画,也算略知一二,糊弄一下那些公子哥,混口饭吃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二十岁那年的春天,我认识了他,当时他是个学生,我该怎么形容对他的第一感觉呢?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可他还是稚嫩的,这个说法有点过,可我就这么感觉的。他的举手投足都令人着迷,即有儒雅,又有刚毅果决,一举一动都那么有韵味。第一次的见面,我就被他深深吸引了。后来,他常来,我们相谈甚欢,有了许多的共同话题,一起感慨命运,一起抨击时事。其时,正是外敌入侵,河山破碎之时。他心有大志,决心投笔从戎,救民于水火。我深为赞许,多方鼓励。我们心意相通,互为知己,却从不逾越。我对他其实早已心生爱慕,只是不敢表达出来,生怕他因了我而改了自己的初衷。而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有我,这点我能感觉得出来。
后来,他便从军去了。一去多年未有消息。当时,时局混乱,各路军马各路头领。我也不知他是属于哪一部分的,无从打探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仅没有忘却那段时光,反而愈加想念,在那样的时局中,在那种人心不古,丑态百出的社会里,我觉得,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即便仅仅只做一对知己,也是极为可遇不可求的。
若没有后来的事情,或许我会怀揣着这样一段美好的记忆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有一天,一个叫蔡金义的三十多岁男人前来见我,说是他的挚友,并拿出一把笛子作为凭证。蔡金义说,他已战死沙场,希望......
那笛子是我赠送给他的,我岂能不认得?
乍闻噩耗,我当时便差点昏了过去。”
“那他叫什么名字?”
“哦,忘了介绍一下名字了,他叫张哲,我叫林莘榕,他老叫我莘儿。”
“都是好名字啊,就这个蔡金义,一听名字,总隐约感觉有点问题。”
“此人简直猪狗不如!哼!我现在很不爽,不想说了!”
“啊?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别管我!一边呆着去!”女鬼语气竟然有了明显的怒意,与之前的平淡空洞大相径庭。
“哎!可以想见,当时这个人把你伤得很深,只是时间都过去上百年了,你就消消气吧,说给我听听,或许,这本身也是个缘分呢。”
没有回音,就这么静默了好久,她终于叹了一口气:“哎,也是,这百来年里,你还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人。算是一段缘分吧。”
“蔡金义骗了你,对吧?”董若柏小心翼翼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