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徒大会
终于到这一天了。
青林山脚下人头攒动,一眼望过去,正是“世人自成琳琅色,不比山野唯青林”。
闲言少叙。人群大抵分为两种,一者是十里八乡的孩童,身上多是穿着朴素的单衣;二者是附近城镇的大户人家,带着自家少主前来。前者是贫穷人家想要改变此生宿命,后者是有福之家需得稳定家运。
不得不说,修行是这世间最可能改变一人一家运道的事情,这个结论那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刑风一家子可谓倾巢而出。自从家里卖鱼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一家人的生活过得滋润了起来。这不,刑风上集市买了个二人抬的藤椅,今日正好与敬雷一前一后,把老白头给抬上山去,看看这次盛会。
青林登梯九百阶,方得长青无限景。长青派的记名弟子此时都出来维持山脚下的秩序,这盛会一年一次,一次比一次来的人多,算得上是记名弟子一整年中唯一的苦差事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刑风与敬雷稳稳当当抬着老白头拾阶而上,寒霜与凌雪也是难得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左看右看没个消停;反看老白头,一副见惯风月的样子,自顾自闭目养神,仿佛这盛会也不过尔尔。
一个小娃子突然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在台阶之上横冲直撞起来。一个不留神,就要摔倒滚落下去。
刑风见自己离那小娃近些,便将藤椅原地放下由敬雷守着,自己一个箭步冲向那小娃,顺势抱起,才免出大事。
抱起那小娃,娃子受了惊吓啼哭不止,刑风熟练地轻拍着他的背哄了起来。
“哪里来的野孩子!挡路了,滚开!”,一声尖锐而粗野的声音刺耳响起,是一个长着一张驴脸的轿夫,抬着八人抬的凉亭轿。
许是这几百阶楼梯走得累了,因为刑风救人这一下,这八个轿夫都得停下,还得使足气力重新起步,故而心生不满,见刑风和那小娃都是贫苦人家装束,便直接恶言相向。
这九百阶梯越走越窄,所以那些抬轿子上山的大户们,历年来都喜欢在这个位置争个先后。这驴脸轿夫应该也是前些年有的经验,拿刑风练练气势吧。
还没等刑风有所动作,那驴脸便直接上手:“老子叫你滚!”
不料这一推,刑风是分毫未动,反是那驴脸往后退了两三步,自家少主的轿子竟开始歪斜。
刑风略有怒意,但见那八抬凉亭轿要倒,仍是下意识地进了一步,左手一伸,用力抓住那轿杠,生生将那轿子稳住。最终只有那驴脸崴了脚,呲牙咧嘴的样子可谓是又可笑又可憎。
那轿子上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锦衣华服,抱箫佩玉,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形象。此时却是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别惹事。走。”,少年似乎一句话也不愿意浪费在这上面。
轿子吱呀吱呀地往上走着,那少年微微回了头,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刑风:“有意思。”
刑风将小娃交给他的母亲,也接着抬老白头上山去。
老白头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无意常见有心人,莫到事后叹早知。娃子们,记住了吗。”
“这个老前辈说话倒是有意思。”,在刑风一行人身后,一少女如是说。
“小姐,要不让前面这几个人让让吧。好歹您也是董家的小姐,这石阶之上在这等人身后步行,实在是失了身份。”,那少女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微微弯着腰,小声地询问着。
少女浅笑着回答:“这等人是何意?吴管家在董家那么多年,何时见我爹说出过这种话来!”,少女清澈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质问的意味,“我既为修行而来,要修的是眼前的次序,还是日后的高低?”
寥寥几句,那管家便羞愧地再不敢发一言。
终于上得山来,石阶尽头,是一片空旷。环视一圈,分为八路,以八卦为名,正是乾坤震兑、巽艮坎离。来人自选一路,走到尽头,便是大比武台。
凌雪见这空地上人头攒聚,都不愿主动选一路走,也嘀咕起来:“爷,他们怎么都挤在这儿不动啊。”
老白头呵呵一笑:“傻雪儿,还能为什么,都想选人少的一路,怕第一场就输了回家呗;再说了,有些不想一开始就对上的人,当然得等他们走完了,自己才能走啊。”
凌雪恍然大悟:“那我们选哪一路啊。”
老白头答道:“问你风哥雷哥去。今天他俩打,他俩做决定。娃子们,走哪条路,自己选;想走到哪,自己搏,晓得不。”
“风哥,你想走哪条?”,敬雷问到。
刑风毫不犹豫:“来了就不回头,我们直往前去!”
“跟我想的一样!走!”
刑风一行人选的正是“乾”路。老白头哈哈大笑:“好一个直往‘乾’去!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阿风阿雷,这就是你俩选的路哟!”
此时,此前的锦衣少年与董家少女,见刑风已动身入“乾”,便自己选了其他的路线走去。
“有趣的一家子。希望在后面还能见到你们。”,少女如是想。
有意思的是,来这新徒大会的少年们,个个都对这最初的选择心有踟蹰。刑风这一行人虽然上山晚,但此时却占了这大比台最前沿,观看比赛与纳凉都适宜的好地方。
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场地开始嘈杂了起来。此时,一男子身着青衣,从不知何处翩然飞来,蜻蜓点水般落在大比台上。刚一亮相,人群属实安静了几分。
男子提手作气,发出洪亮之音:“各位少年英才汇聚来此,我长青派实感荣幸。在下董必平,受掌门谕令,监乾字台大比。此处设两场比武,第一场,群英混战,决出一百二十八名胜者;第二场,抽签四人战,决出三十二名进入下一轮,余下为记名弟子。比武规矩,掉台落地者输,无力站立者输,投降者输。”
人群开始议论起来。
“混战?那我岂不是很容易出局?”
“混战啊!那还不是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虎子,二牛,我们待会合力把别人打下去吧。反正是混战,规则也没说不许合作。”
……
董必平宣布开始:“选手入场!”
“雷子,走!”,刑风招呼着。
“好嘞,让他们瞧瞧我们兄弟的厉害!”,敬雷摩拳擦掌。
“风哥雷哥,加油!雪儿和霜姐会在这儿看着你们的!”,凌雪作为一个看客,此时显得比两个上台的都要兴奋。
“下手轻点。注意安全。”,寒霜淡定得很,似乎在她眼里,这场上能够做风雷二人对手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老白头淡淡说了一句:“霜儿说得对,你们得听!”,然后又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乾字台上错落着几百个少年,他们相熟的便聚在一起,独来的便自占一地。人影错乱间,每个人都站好了阵势,扫视了一遍自己身边的对手。
董必平点起一枝云香,此香掐诀即燃,不受外因影响燃烧时间,是修行人常用的计时工具。
“第一场,开始!此香燃尽之时,比武即告结束。”,董必平说道。
这一刹那,乾字台的少年们大多都还在观望,看看谁适合下手,所以虽然董必平号令已发,但台上却没那么大的动静。
“可笑!”
一个黑影突然在乾字台上闪动起来,眨眼之间,靠近乾字台边沿的少年已有十数个被打落台下!
下手真快!
人群开始慌乱起来,一开始的环顾扫视仿佛没有了任何参考价值,此时大多数人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就近寻找对手对决起来。
“哈!”,刑风右侧一只肉掌直直攻来。刑风转身,左掌迎风击出,正与他相对。那人立时呲牙咧嘴,似受了极大的伤一般。刑风见状也不多废话,直接将那少年扔下比武台。
“霜儿……说得对,真得听。”,刑风暗自嘟囔。
觉察到自身实力与他人的不同,风雷兄弟开始分头寻找对手。不过他们不敢下太重的手,都是直接将对手或推或摔,然后扔下乾字台。一趟下来,二人的实力不知是显露无疑,还是藏匿得天衣无缝。
云香烧了一小半,乾字台上人数已经接近最终的一百二十八了。而这剩余的人当中,有战绩彪炳,手上脸上都沾了别人血迹的黑衣男子;有合作无间的五人小队;还有其余经历多场比试,身上伤痕嘴上挂彩的少年;唯独刑风与敬雷,身上干净的像个异类,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我说,现在我们当中,只需要再去掉八个人就可以了。不如你们自己跳下去,省得脏了我的手。”,那黑衣少年说道,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视着在场上的少年们,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那五人小队和风雷兄弟的身上,“喂。你们几个。实力看起来也不过刚入练气一阶,能到现在不错了,自己下去吧,别等我动手。要不然,我不保证你们是健全的。”
那五人小队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如果是一开始就输那就算了,都到这个关头了,要让自己放弃,谁都下不了这个决定。
“我们好不容易到这一步了。绝不会轻易走的。谁都别想让我们走!”,五人中,一个名叫阿龙的少年站了出来。
“对!我们同进同退,决不放弃!”,另外四人也坚定了这一口气。
“很好。那你们两个呢?”,黑衣少年指向刑风与敬雷,“身上那么干净,从开头一直装死才站到现在的吧。你们有资格在这里吗!”
“我的个暴脾气。小爷活得那么敞亮还用得着装死?哪像你个猴子脸的,大白天穿的个黑无常一样,你吓唬鬼呢!你不会是从开头把别人吓走才狗到现在的吧!”,敬雷年纪虽然小,这毒舌的功夫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哪来的野狗在这里乱吠!受死吧!”,那黑衣少年立时暴动,身形如鬼魅般向敬雷冲来。
“小爷把你骨头都打出来喂给你!”,敬雷丝毫不怵,从头到尾没一个能打的,现在总算有一个像样的对手可以试试水了!
黑衣少年手上包裹着暗紫色的气,这是术修的标志。术修者会因修习的功法与自身的体质不同,而将自己的灵力外化成为这种带本命色的气,与体修的真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敬雷却没打算运起真气,第一次见到术修,他脑子里只想着看看自己的肉身现在能有几成胜算。
“嘭!”
两人拳掌相撞,竟是平分秋色。黑衣少年暗自吃惊,自己运足灵力的一拳,竟然轰不死这个身着单衣的野路子!看来这两人的真实实力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浅薄。而且,对方甚至连灵力都没用。难不成,是体修?!
术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体修者。不为别的,体修肉身如金刚,要是没有绝对的灵力碾压,或者秘法针对,术修者绝对讨不了半分好处,甚至可能灵气耗竭,被对方活活撕了。
黑衣少年身形猛退,强压住翻腾的气血,故作镇定地吐出一句:“实力不错。你们,可以留下。其他人,自己跳下去吧。”
敬雷脸色颇有些玩味:“别啊!接着来啊!你不是挺能的吗!我衣服都没脱你咋就滚那么远哪!”
刑风连忙把敬雷给拽了回来:“雷子,够了!你消停点儿。”
乾字台上一百多人,台下几百号人,那真叫一个憋不住啊!
黑衣少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接话,只好对着剩下的人接着说:“还不跳吗?那我就自己动手了!”,而后作势又要运起灵力,实际上是在给自己调息,免得敬雷这个莽人真冲过来把自己给整了。
眼见这二人一个对招,实力不言而喻。剩余的少年们内心发生了动摇,人人略低着头,左右看着那些同龄人。咬着牙,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退出……”,一声无力的宣告,一个少年跳下乾字台。
人群的防线崩溃总是始于最为脆弱的第一个人。
“我退出。”
“我也退出……”
不过一会儿,就有八个少年陆陆续续地跳下乾字台。显而易见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也都是独自一人上台来的。他们没有家族、没有伙伴、也无法跟其他独自参加比武的陌生少年建立起信任,所以在这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再坚持下去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令人唏嘘。却也十分现实。
“第一场结束。台上子弟排队抽签。”,董必平指挥道。
一百二十八留三十二,每场四人仅留胜者一人。敬雷抽在第十二场,刑风抽在第二十三场。所幸,两兄弟不必在这一场就见面。
大会安排了半个时辰供新人子弟调息恢复。刑风、敬雷回到家人身边休息。
凌雪兴奋道:“雷哥好厉害呀!我都不知道雷哥有这么厉害!”
敬雷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我就只跟风哥打过,还从来没赢过,你看我右手!”,说着把右臂往前一伸,“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我都不知道是我厉害还是他太菜!”
寒霜也被逗笑了:“说了下手轻点,你就是没听进去。”
“天地良心啊!我连真气都没用!这都算送给他白揍了,还不算下手轻啊!”
老白头说道:“这第一场人多,你们赢得轻巧,是因为人多的时候,目标会分散,易于各个击破。你们俩早上算是初露锋芒了,第二场每场四人,你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可就得小心喽。”
刑风点点头:“爷说得对。第一场多是试探,到第二场的时候,如果他们群起围攻,那么除非我们的实力足够强大,否则还是有输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