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256年春
京州五陇山
日暮已近,李家村灯火渐明。
村口,几名垂髫童儿好似围着议论着什么。
\"哎,傻子!傻子!丧门星?你咋不说话了?”
“你还敢瞪我!我打死你”
只见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其中那名高壮的孩子骑在另一个身上,嘴里叫嚣着,举起拳头抡圆贯了下去。
他身下的孩子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却仍不断无言的反抗着,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死活不愿落下。
“你们几个把他按着,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不能迸出半个字。”
围观的众童儿立马把他四肢固定了,然而无论如何拳打脚踢,身下的孩子就是死活不肯张口。
“你骂他娘,骂他娘这傻子就说话了。”边上的童儿出着馊主意。
“真的假的啊?”
“你娘就是个灾星,还是个狐狸精,自打她来着,全村的男人都跑了!”
“你娘和妖怪生了你这么个傻子!哈哈哈!”
听闻,适才被拳打脚踢的孩子此刻却涨红了脸,想要努力起身,喉咙里发出了动物似的低吼。
“呜啊!我,娘,额娘”奇怪的音调从他嘴里发出。
“你看,你看,我说的对吧,傻子不是哑巴!。”
那高壮的孩子得意地朝着边上的孩子炫耀道,
“接着骂接着骂啊!别停!”
尽管他拼了命的挣扎,甚至满是补丁的衣服也被他重新磨出几个洞来,可仍旧被几个孩子丝丝压制无法起身。
“喂!你们干什么!”
宛如黄鹂鸣叫的清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孩手叉腰,指着一众童子呵斥道,
“你们再欺负人,我就告诉我爷!明天打你们板子!”
“母老虎来咯!告状精来咯!”看到这女娃,众童子也是呼喝着鸟兽作散。
徒留满身黑泥印子的傻孩子。
他站起身来,狠狠擤了口鼻涕,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像个没事人一样,顶着满脸淤青的脸对着面前的女孩憨笑出来。
“小傻子,你没事吧。”女孩有些担心的问道。
小男孩却并不领情,反而艰难朝着她大喊:
“成!!噌,陈,僧!!”
“好好好,陈生,陈生,不是小傻子。”
“嗯嗯。”
“你去我家住吧。\"
陈生不言语,只是低下头嘀咕着什么。
“你娘死了,肯定饭吃吧,你来我家吧,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女孩声音低了几度,想要拉住他。
男孩抬起头来,刚才挨打也没落下来的泪珠子,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随后,扭头便朝着后山跑去。
“陈生,陈生,小傻子!”
无论女孩怎么呼喊,男孩却是头也不回。
“小气鬼。”
女孩噘着嘴嘟囔道,欲要再追。
这是一只苍老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别追啦,天黑啦!”
一白发白须的老人踱着步子,终于追上了孙女、
“阿爷,他娘死了!他为什么不信啊。”小女孩抬头便问。
“一生二啊,二生三,三生万象呀何时归一呀。”
老人眯着眼睛望向深邃的黑暗,留下一脸疑惑的女孩。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散尽,月亮也悄悄的从天边出现。
林中树和草都变得黑漆漆的,只有裸露出的土地才显得玉似的白。
陈生沿着这仿佛白玉砌成的小道,一路到了山脚。
尽管仍旧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还是盯着幽深的阴翳,
不在乎周边的鸟叫猿啼,更不在乎豺狼虎豹,
就只是盯着,一刻也不松,一时竟忘了全身的疼。
月光如水,静静的淌着,
陈生觉着有个凉凉的东西绕在了自己的脸颊,
他抬眼望去,发现娘亲笑的那样温柔。
她用手轻轻抚着陈生的脸,
凡事触碰过的地方,便消了肿,止了痛,只留下丝丝凉意。
接着,娘亲牵着他踏上归家的路。
田间乡道,一妇人牵一童子缓缓而行。
此时的天已黑尽,弯弯月儿也渐上梢头。
忽的,他们放慢步伐了步伐,妇人抬起了自己的头,看着天空里一轮皎洁的明月,像是失了神,竟不舍得再言语。
月光洒遍她的周身,竟泛起乳白色的光晕。
流光如水又渐渐的向着被牵着手的陈生奔去,随着他呼吸起伏渗入身体,一抹青色的流光在他眉头一闪而逝,随后消弭于无形。
母子静立半晌,妇人低头看着呆愣的陈生,又展颜一笑,继续行进。
她们走到了空空荡荡的桥上,凝视着河水在月光里闪闪发亮,一波一波永无止境地荡漾过去。
飞舞的萤火虫向她和陈生飞来,它们在黑夜里上下跳跃前后飞翔时又上下起伏着,像是歌声那样的起伏。
这时,她俯下身子,贴在儿子的耳边,伸出左手指着桥下的河水、河边的树木、天上的月亮,飞舞的萤火虫,告诉他:
“这叫河,这叫树,这叫月亮,这叫萤火虫……”
他努力的跟上娘亲,含糊不清的发出那些音节。
陈生的记忆里,娘亲每晚都会带着他来到这山野之间观察天地,晴雨无论。
而如今,虽是仍旧温柔的耳语和轻抚,可熟悉的温暖已经消失。
看山还是那山,看水还是那水,月儿还是那月儿,娘还是那个娘吗?
痴傻的陈生并不晓得。
他也并不明白隔壁的王婶,乡塾的李老头,还有李瀚他们,甚至李岫岚,他们为什么都说娘死了,自己明明是看的见得,明明她就在眼前。
他说不清楚,想不清楚,却看的清楚。
抬头,便是娘。
长长的黑发,亮亮的眼睛,浅浅的笑容。
只是今夜的月光太过明亮,竟一丝丝的从她身体透了过来。
显得她的身影有些许模糊,轻飘飘地,
仿佛下个瞬间,就要飞起来,飞向弯弯的月儿。
他有些害怕,害怕娘亲像她以前讲过的故事中那样飞走,
此刻她们是那样的相像,凉凉的,像月亮。
不同的,就是她怀中伴着的并不是雪白的兔子,而是脏脏的自己。
陈生此刻唯一祈愿的,便是变成那只兔子,和她一起去高高的月亮。
风儿拂过,伴着一阵空灵的声音飘入他的耳际: “生儿呀,要……” 娘亲的话音是渐渐弱了的,声音也听不再清,脸色白的像纸。 月光拉长了陈生的身影,可却对于他的娘亲视而不见。 傻儿陈生眼前的身影的愈发朦胧,强烈的倦意也如潮水般袭来。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那双并不细腻的手,却透了过去。 那一刻,黑暗淹没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