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之后。
山中的清早总是带有寒意,而陈生却早已习惯。
自那日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他娘,听村人所说最后见她便是在这山林之中。
他身着赭色单衫,背上背着竹筐,腰间别着斧头,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五陇山,寻访母亲的踪迹。
陈生继续沿着这条蜿蜒的小路向着山中行进,这条五年来硬是靠着脚底板磨出来的道路,他再熟悉不过。
除了寻找母亲的踪迹,他也是喜欢在这山中游荡。
每逢进山,便若鹰击长空,蛟龙入海,说不上的自在。
成群的鸟雀走兽不见寂寞,一草一木,也并非无情,云雨朝露都显得可爱。
深处期间,他并不觉得孤独。
虽说他有时仍会怀疑他的娘亲是否还在,不然为何就那样没有缘由的消失,了无踪迹。
甚至在大树上建了一所简陋的木屋,彻夜蹲守,但八年来,却也不见半点人踪。
哪怕无数次寻找没有踪迹,却总想着是否无数次的下一次就能不期而遇呢?
他怀着这样的信念的继续向着山上搜寻。
风急天高,猿鸣鸟啼。
陈生此刻正站在山顶悬崖,于此处向下眺望,山之南北风景尽收眼底。
山之北脚,李家村的袅袅炊烟升腾于天际,若是越过山丘,便是无尽的沧溟海。
再望山南,却是云雾缭绕,树林阴翳间难觅人踪。
小小村落,却是海拱山围,四面见不得出路。
这八年来年来,他几乎把山中上下摸了个遍,大大小小的山中洞窟全无人踪,此间山林中唯一神秘的地方便是这山南之脚了。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一些个飞禽走兽的朋友倒是交了不少。
他似乎先天与自然亲近,知晓花草鸟兽要表达的含义,因而山中生活往往能趋利避害,逢凶化吉。
近几年,更是凭着渐长的力气和头脑成了山中一害,马鹿,棒鸡,獐子,雪兔,没少遭他嚯嚯,甚至那黑熊,角鹿,老豹,独枭他也猎过几只。
“嗷————”
只听一声虎吼惊彻山林,飞禽走兽四散奔逃。
一只肥硕的斑斓大虎伏在山崖,两腿蹬前,虎啸山林,神气的朝着山下示威。
再定睛一看,这近八尺长的大虫身旁竟立着一健硕少年,他非但没成饵食,甚至伸手揉搓着大虫的脑袋。
而那大虎便像只大猫一般,温顺的眯着眼享受。
“琥珀呀,你是不是也想你的娘亲了?”大虎似解人意一般,蜷着脑袋往他胳膊上拱着。
这名为琥珀的大猫却是陈生三年前冬日于林间所得。
当时,这山林之王是一只凶悍的母虎,哪怕熟悉山林的陈生见到也要躲着走,那便是琥珀的生母。
又有村中传说,腊月寒冬,千里冰封,万物蛰伏,沧溟海都给冻上了一层薄冰。
母虎难寻猎物以供养幼虎,便下山到村中打秋风,可刚进村,便被飞来一剑钉在村口,虎即死,剑已逝,虎尸也不见踪影。
当然,这只是村人传说版本的一种,至于飞剑和虎尸,却无人见过。
那日,巡山的陈生却在冰天雪地里听到幼虎的嘶鸣,循声进虎穴,却见一路血迹,寻至尽头,见一窝小虎尸体,却只剩一只在死生之间徘徊。
它拼命的吸允着一旁大虎尸体上的奶水,可冰冷僵硬的虎尸已然难以出奶。
细看之下,这大虎确实是毙命于剑伤,脑前一剑,似乎被挖去了什么。
或是同病相怜,陈生便以羊奶喂之,以手拥护,久而乃和,予名琥珀。
五年转眼便过,琥珀已然成虎,按照虎龄算起竟然要比陈生还要年长。
这期间,相比与人打交道,与它却更是亲近。
“走吧,去山那边看看!“
“吼~~”
陈生一跳,便跨坐在大虎的背上,一路朝南而去。
风声迎面而来,猎猎作响。
老虎的速度确实比人更快,加之又是下山,更是迅捷。
一路上,凡是陈生与虎所致,那些个草树枝叉像是活了一般,纷纷避让。
片刻之后已然至山南之脚,此时整个树林浓雾愈发严重,阳光也难以透过。
陈生临近之后从大虎身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面上。
却是由于这大虎已然开始显露出惊惧之态。
陈生则从随身的筐中取出一绺一绺的布条,准备孤身前往。
琥珀低声呜咽,似乎是在担心陈生。
他拍了拍大虎的侧颈,以示安慰,并示意它远离。
大虎在身旁拱了几下,便返回山中。
陈生手握开山斧,背负修竹箧,提十足精神闯入这浓重的雾中。
虎惧而人往,他有这胆气却非是莽撞。
或是那山中吃食供养,或是天生如此,
十六的陈生已然气力非常,与那三百多斤的大虎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也是他几年来行走山林却安然无事的根本。
随着逐步深入,眼前的一切愈发的朦胧。
陈生开始往树梢上绑着布条,每走一截便绑上一绺。
也不知走了多久,圈圈绕绕不得其方向。
起初还有着阵阵鸟啼,此时却全然没了声响。
目之所视,也不过周身六尺,之外,尽是白雾苍茫。
就在他准备再绑上一绺布条之时,却发现这棵树已然被他做了标记。
原来,兜兜转转竟又回了原点。
陈生并不意外,他尝试过无数次,于白雾中寻觅出路,却每每迷失其中,莫名折返。
他并不甘心,走了几步,寻到一颗老树,便向上攀爬,灵猿一般升至树冠。
极目远眺,四野却仍被白雾所罩。
陈生蹲伏树间,茫然无措。
村北向着沧溟无路可走,便只得翻五陇以通外界,可向南翻了这五陇山丘,却又被这迷魂鬼雾所阻,又怎得能出去这村落?
他细细想来,却是未曾听闻有人出过李家村。
陈生已然不是那总角顽童,村中仙剑,失踪的母亲,甚至眼前的白雾对他来说,皆是谜题。
而问起村中之人更是一问三不知,百年来竟无人出入这村和山,
似乎真相被谁掩盖,就如身处白雾,让他难寻其方向。
空有一身气力又如何?
想到这,不禁气结于胸,狠狠一拳砸在胸口,一声嗡响。
他望向这笼在云雾中的山岭,实无可奈何。
“唉。”
就在他郁结之时,一声苍老的叹息忽在白雾中回荡,听闻,陈生立马警觉起来,
腰间小斧已被他紧握在手,环顾四周,却是大雾迷眼,不见人踪。
他背靠老树,倾听其言语,冥冥之中,并未有危险的警告,陈生也才放下心来。
大雾封山,寻常人等是走不到如此深入的林中,此间所遇,非精即怪。
他那先生却是个道学家,成日就爱钻研这飞升问道的事情,那山中精怪的传说,更是听了不少。
他瞅了一眼当下,层层叠叠的雾气,无尽的幽林,常人断不得来此。
此间所遇,也就是那山神土地,或是树精妖怪。
既然能说人话,便可相予。
更何况山中八年,豺狼虎豹皆是不怕。
索性倒也不怵,反而有丝丝兴奋,五年来寻遍山中上下,终遇那不寻常之事。
便朗声到:“老人家,可否见面一叙?”
话音刚落,只听林间沙沙作响,像是那老树盘根挪枝,
又闻冷风阵阵呼嚎,似是那山君呼朋摆宴。
“恩公稍候片刻。”
这声响亮,也不辩方向,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声苍老,却难分雌雄,呕哑嘲哳实难为听。
陈生听得,先生言语又上心头,那山中精怪,大多喜化人形,却大多难竞全功,残留着原型痕迹。
而山中万物,却数老树命长,中直不争,性最合道。
因而所遇精怪,十有六七便是树精。
俗话说,逢人高处说,不讨喜来也得笑。
陈生一琢磨便奉承道:“敢问老人家,是否是这五陇山神。”
无人应答,只是这风也停来,叶也落。
叶落三尺外,风停有无中。
目之所及,竟升起一座土包,越垒越高,似要从中蹦出什么。
下一刻,便听砰的一声,从中跳出个黑胡子老头。
他身长不过四尺,怪鼻子怪眼,一身粗粝黑褐皮,两根盘根麻花手,拄一槐木拐杖,却要强装那仙风道骨模样。
定睛再看,这那里是黑胡子,分明是那密麻的树根连成胡帘。
却是和自己所想所料差别无几,陈生胆大,竟饶有兴味的端详起来,似吃了那壮胆丸,定神药,心中没一丝慌乱。
“哈哈,恩公不敢当,我不过是山中一老松,哪里算得上神灵。”
说起山神,其实陈生也不过是偶然听闻那先生在乡塾中讲起这类奇闻异事。
说是哪九宗之时,天下之大难以管理,于是选那心存向善的山野精怪助其成道,司村中祭祀、卜察以及户籍等事,固定时日灵体于阴府统一报汇,端是方便。
但自天尊革新吏治之后,便甚是少见了。
“敢问老丈为何唤我恩公。”陈生弯下了腰,双手抱拳。
那黑须老头同是俯身作揖:
“恩公先天与道相合,您年幼之时曾语通草木。话道自然,适时,我不过是山中一老松,约是八年前,经您赐字,渐生神智,今日也终于化形,显得您眼前。”
“老人家,我年幼之时却是痴傻,不通人言,也记不清故事,您之所言我却无半分记忆。”陈生却是皱眉疑惑道。
那老头呵呵笑道:
“可还记得当日于我周身刻字,与我言语之事?”
他撩起长袖,赫然露出无数树根盘结而成的手臂,
仔细一看,经发现至上却有歪歪扭扭的松之一字,金色流光于其中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