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慕买好锅后并没有在集市停留太久,趁着太阳还未变得毒辣踏上了回家的路。
途中他的脑子还沉浸在关于那枚玉佩的思索中,他尽力想回忆起更多细节,从而更准确地判断出玉佩的价值。
但这注定是徒劳的努力,倒是因为心不在焉,不知不觉他就偏离了原本回家的路线。
他猛然抬头,眼前居然是一片荒凉的坟场。
带着腐朽气息的风阵阵吹来,虽然已是白天,但阴森的气息却没有分毫削弱。
孤冢之间,似乎还有着悉悉卒卒的人声。
经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梁慕虽然不相信鬼怪一类的说辞,但在这种环境下,背后的凉意还是不自觉攀升起来。他想扭头离开这里,但风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对话声还是牵扯住了他的脚步。
“现在咱俩手头都不干净了,贺涵,你要么把钱收好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要么咱俩一起完蛋!”
“哲哥。这样……这样真的不会有人发现么?”
……
这是,刚才宋家集市的两个家丁?梁慕匍匐在一座孤坟后方的草堆里,用手扒开草叶向声音那方望去。 果然,衣袖之下,黑色的蛇纹清晰可见。 他把目光瞟向两人身后,胖子仰面倒在地上,脸上有几道钝器击打的伤口,嘴角静静地淌着鲜血,看起来已经凉透了。 “他俩把胖子给杀了?就为了三十两?”梁慕有些瞠目结舌,但仅仅只思考了一瞬,就有些眼神晦暗地低下了头,表情变得平静下来。 为了钱,人总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一点,也是贯穿万千世界亘古不变的道理。 现在他不能打草惊蛇,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但有时候运气就是这么不可捉摸,一只山雀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扑楞着翅膀,“嘎嘎“大叫着飞向了远处。 “谁在那里!”家丁张哲抽出腰间的短棍,一脸惊惶地向着梁慕的方向走来。 “该死!我根本没动,为什么这破鸟会自己飞出来。”心里暗骂一声,他的脚下却没有半点迟疑,两个半月跑腿练就的轻巧腿力让他很快就绕到了更深的树林里。 张哲迟疑地穿行在坟堆间的草丛里,绕过一圈却没有看见人影,大骂一声后,迟疑着返回了胖子的尸体那边。 “我该怎么办,要去报官吗?”梁慕叹着气自言自语道。 “你猜,你要是报官了,那些差人抓的是宋家的家丁还是你自己?” 背后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梁慕大吃一惊,刚刚开口,一只干枯的手掌就紧紧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将一声惊呼咽进了肚里。 “安静,小子。”老人按着他的头,一脸平静地将他推向了身后。 “是你,刚才买下玉佩的老头儿。你在这里做什么?”梁慕迟疑着站定,问道。 “方才我就料到有人会对那傻胖子图谋不轨……毕竟三十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我万万没想到出手的会是宋家看守集市的家丁……是我失算了。”老人叹息一声,望着胖子仰躺在地上的尸体,刀疤密布的脸上露出恻隐之色。 “小子,你速速离去吧。切勿沾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梁慕望着正在铲土准备埋尸的俩家丁,又把目光投向老人的背影,突然顿悟:“你,你想干什么?莫非你要出手!” 老人没有回应,默认了他的猜想,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红色的灵气在掌心凝聚。 梁慕很熟悉这种姿势,二哥梁仁就是这般每日凝练灵气,而老人的动作则比之纯熟许多,掌心间的火行灵气也浓郁数倍。 这是一位真正的灵士!真是人不可貌相。 老人没有再说些什么,从容地走出树林,他的身形在灵气的催动下变得极为轻快,呼吸之间就贴近了正在拖拽尸体的两名家丁身后。 手刀起落,那个叫做贺涵的家丁还未反应过来,后颈就遭受一记重击,吐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地倒在了泥地上。而蛇纹大汉张哲则警觉得多,出手的刹那就已经有所警觉,翻身滚地躲过这一击,然后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老人。 “是你!” “藐视人命,肆意欺凌,这就是你们宋家的做事风格吗?”老人冷冷一笑,再次出拳。 “那傻子拿着钱有什么用,我看你这老不死的脑子也是不好使吧?我可是宋家的人,惹事之前最好掂量一下你自己能不能承受代价。”张哲傲然出掌试图接下这一拳,但两人身影相接的一瞬,老人手臂上的红色灵气就如活动一般缠绕上了他的手掌。 “铭袭——”老人怒喝一声,细小的红色文字在那一缕缕灵气中显现出来。 张哲惨叫一声,手臂爆开一团血雾,伤口之处,白骨森森,肌肉崩裂散开。 “啊……老头儿你敢伤我!”张哲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起来,望着自己已经被废掉的手臂,哀嚎着大喊“宋家,宋家绝对不会饶过你,我可是大少爷的近侍,他绝对……” “啪”的一声,拳头欺近他扭曲的脸,用力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老人低喝一声,红色灵气爆裂,那张哲的尸体便如同破布一般在空中旋转几周,重重跌落在泥地里。 而就在这时,方才被打晕的家丁贺涵也打着冷战清醒过来,看到地上张哲血肉模糊的头颅,吓得惨叫失声。 “老,老先生饶命啊,我不是主谋,是张哲,是他的主意!”贺涵趴在泥地里,额头不停地扣着地面“您宅心仁厚,绕过我吧,我绝不会向宋家告密的,我发誓……” 老人一脸疲惫地别过脸,并不想看见他卑微求生的模样,许久才沉着脸问:“那小胖子被你们劫掠的钱财呢?” “在这儿,在这里。”他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袖袋中的钱掏出,又拖着双腿来到张哲的尸体旁,将他的钱袋扯下,一并拱手送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接过这些钱,没有清点,只是最后扫了一眼小胖子的尸体,眉头拧成一团,神色凝重地转身离开。 “埋了吧,哪怕是荒郊野外……” “是是是,感谢不杀之恩,感谢不杀之恩!” 直到老人再度出现在梁慕身边,那家丁的声音仍然在坟地里回荡。 老人抬手,将收缴上来的银子递给了梁慕。 “您这是……?”梁慕望着老者平静的眼神,有些疑惑地发问。 老人将钱塞进他的手里,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息:“这笔钱现在无比烫手,但我还是想信守承诺送到它应该去的位置,那小胖子有重病在身的母亲,如今恶疾缠身无法下榻,希望这件事情的风波过后,你能代老朽送到她那边。” “不,这笔钱,我不能要……我也不敢。”梁慕睁大了眼睛,厉色推开老人的手。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又好像想通了什么,神色缓和下来。 “你不必担心会像小胖子那样被人盯上,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银色的戒指,伸手一抹,那鼓囊的钱财立马被戒指收入消失不见,随后老人将戒指套在了梁慕的大拇指上,翻手取出一柄精致的玉质雕刻刀,细小的铭文被快速雕刻在戒指上。 “这枚戒指保存着钱财和我的一些物件,我已经雕刻好铭文,以后你只用催生一点点自己体内的灵气就能自由使用。切记,财不外露,否则小胖子的下场……” “我……好吧,我一定遵守诺言。可是老先生您,为什么不亲自去做这件事?”梁慕这句话刚脱口,就已经想通了其中缘由。 这笔钱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小胖子会因此丧命,他重病的母亲更是没有能力明目张胆去消受。 “宋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老人摇摇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梁慕。 “小家伙你似乎对这个很有兴趣?” “是的,可惜我眼拙,并不能察觉这块玉佩的价值所在。”梁慕注视着那玉佩如实说道。 “这块玉佩本身毫无价值,但是暗藏其中的东西……是无价的。真可惜我还是沉不住气惹下了事端,无法沉心研究其中奥妙,如果有机会的话,请把它交给老朽的师尊……玉佩中潜藏着的那颗铭文,恐怕只有他才能破解。” 老人将玉佩一并收入梁慕的戒指中,然后无比虔敬地道出了一个名字:“绾烟,这是师尊的名讳。” 梁慕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老人仿佛是在交代后事,而自己,则像是那个被传承无上功法的幸运儿。 事实也确实是这般,他还是过份轻视了宋家的实力,初入这世界的他被老人灵士的身手所震撼,却并不知道,在这片大陆,强者磅礴浩瀚,而灵士只不过是足下渺小蝼蚁。 宋家三位公子,长子已是拜入国都内第二大武宗——趋炎宗的正式弟子,普通人招惹宋家,下场几乎是必死无疑。 这些情报,他一无所知,而在世间摸爬多年的老者却是心知肚明。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他拍了拍梁慕的头,突然咧开嘴,狰狞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家伙你要是对这些玩物儿感兴趣的话,拜入师尊门下,成为一名铭刻师也是不错的。不过……前提是你得先凝聚灵核,成为初阶的灵士,这是铭刻最重要的基础。” 梁慕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他早前已经跟两位兄长约定好了不再追求修行,但见识到方才老人铭刻戒指的样子,他的心里属实心动不已。 “好了,快回家去吧,记得,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老人拍了拍他身后的锅,心里的好奇有很多,但还是忍耐下来没有多余言语,转身离开了这里。 铭刻师……初阶灵士,这些名字像是雨后的种子在梁慕的心里扎下根来,回家的途中,一种莫名的渴望让他心神不宁。 也许,这世界上,除了古董,还有更多有趣的东西在等待着自己,而自己已经隐约感受到,有了迈出这一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