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水行宫的钟声就随着清晨的冷风传到了每一位水行弟子的耳中。
梁慕整理好衣衫,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一脸严肃的马铸。
马统领很是罕见地换上了自己身为主官的深蓝色制服,身后的马媛希和秋长安则无比乖巧地充当了随身侍从的角色。
因为马统领素来低调,也因为水行宫确实人丁稀薄,他身边还真就没有专门服侍自己的仆役和婢女,只能让这两个孩子顶替。
“水行宫出什么大事了吗?马统领。”梁慕有些好奇地探头问。
“据赵鱇说,夏大人今早彻查完土行宫之后,决定接下来来咱们水行宫,我们要提前准备着,这个人性子古怪,而且与伯温有旧怨,可不能在一些不起眼的方面有疏漏得罪了他。”
“夏大人?”梁慕心中一乐,回忆起昨天夜里的场景,那醉醺醺的少年形象真的很难与他的尊贵头衔匹配起来。
况且昨天他都醉成了那副模样,今天能这么早来这里?
“你在想什么坏事儿呢,呆呆地站在那里。”媛希突然开口“还不快去换上正装,你真的打算穿着这身去见那什么夏大人?”
梁慕扁扁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去。
事实证明赵鱇的情报还真的没什么问题,早餐过后,那夏夜庚果然带着自己的手下登临水行宫,而且是从偏门进入,完全避开了安排好的迎接阵仗,径直来到了主官府。
待到马铸他们反应过来打道回府的时候,这白衣少年已经自己从府中搬了一张椅子一本正经地坐在了大厅门口,身边的两名侍从左右站定,神色淡然。
令人惊讶的是,这两名侍从修为都和赵鱇一般,属中阶灵法家,仔细计较起来,比这夏夜庚自身的实力都要高。
“马大统领,侧门拜访,让您扑了个空,真是多有得罪。不过我的性子您应该略知一二,我不喜欢这种排场,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夏夜庚翻身从椅子上跃起,扬起脸笑问“您可知我的来意?”
马铸也是一个不喜拐弯抹角的人,只是简单回答:“夏大人关心这失踪案,马某也是一样,有什么指示请尽管提出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只希望你们几位主官能够坚定自己的立场,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改变。”
夏夜庚拍拍手,两侧的侍从连忙收起各自的佩剑,携手将椅子拖下去,放归原处。
“接下来去木行宫,啊,真怀念以前在那里修行的日子,不知道这么些年了,我的恶名有没有被那边的师长遗忘,哈哈……忘记更好,因为基本上没有什么令人愉快的部分。”
他自顾自说着,目光突然掠过梁慕站立的位置,先是一愣,随后伸出手摆在腮下摇了摇,又伸出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透露昨天的事情。
梁慕有些呆滞地点头,但动作很轻微,其他人只是心生疑惑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待到夏夜庚等人离去后,马媛希终于是忍不住露出不满的神情:“这个什么夏大人神神叨叨的,行为还那么怪异,和陆哥哥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爹,你以后再也不许拿他俩做比较了。”
马铸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认真揣摩着方才夏夜庚的那番话。
坚定自己的立场?这五行宫不比利益关系复杂的朝堂,何来立场一说?
这五行宫主,除了新来的趋炎宗长老刘鹧他们关系较为疏远之外,藤甲男人炀桓、赵鱇、陆伯温还有罗大人都是旧识,自然同心戮力,不会有任何分歧。
“不对……我们几人要是这么算的话,也是处于同一种立场了。那夏大人的警告,难道说——”马铸心中突然一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梁慕也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在这外表平和的五行宫内,似乎酝酿着一阵阴翳的风暴。
出事地点在土行宫,两个大活人突然失踪毫无踪迹可寻,凶手最有可能藏匿他们的地方是土行宫宫内以及相邻的水行宫和木行宫。
水行宫是个相对安静平和的地方,这些医生们生活节奏非常健康,在这种有序的氛围里想要搞事肯定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么重点应该盘查原事发地土行宫了,可是经过这些天的调查,土行宫也是毫无头绪。
这夏大人,轻描淡写地从土行宫来到水行宫,没有搜查也没有询问,只是警告马统领坚持他自己的立场后,立马动身前往木行宫,一切事态都很明朗了,他这是准备动手!
“我去一趟瞭望塔。”
梁慕连忙往城墙的方向跑,登上高塔望去,果然,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掀起尘埃直奔木行宫,带队的那人骑着一匹白色战马,正是夏夜庚。
“看来你也猜到了。梁慕,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马铸的声音在背后出现,他的脸依然有着古井无波的平静,但眼眸中的疲惫却掩藏不住。
“马统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您知道有关这件事的内情吗?”
马铸听到梁慕的问题,有些迟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今天,木行宫怕是会经历巨变。”
他一如两年前那般,背后张开了蓝色的灵翼,想要伸手抓起梁慕的身体,但忽然发现梁慕的个头已经到他的胸膛那么高这样并不合适,于是微弓身子,示意他到背上来。两人就这样划破长空,快速接近木行宫的领地。
夏夜庚并没有按规矩办事,虽然贵为国师亲传弟子,但他并不在乎自己会因为任何事情失掉体统颜面扫地。
木行宫主官府中央的参天大树离他的队伍越来越近,穿越绿植与各色花卉点缀的主干道,他很快就见到了那扇古色古香的正门。
“公子,我们真的要这样闯进去吗?虽然小姐她给了你足够的情报,但我们尚且不知木行宫里哪些人参与了这件事……”
侍从有些担忧地挽起缰绳,试图最后一次劝阻眼前这个固执的少年。
“谁敢阻拦就杀了他,有何不妥?”夏夜庚向左侧伸出手,目光依然注视着远方那棵几乎遮蔽整个主官府的大树,回答得漫不经心,却又无比坚决。
“您的剑筒在这儿,接下来属下会留守在门外,截杀逃离与企图支援之人,公子在里面务必要保全好自己。”戴着红色头巾的那名侍从从背后取出一只剑筒扔给他,立即勒马脱离了队伍,取出一柄紫色环首刀静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冷冽的雕塑。
夏夜庚将剑筒绑在后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时,用力挥起了自己的拳头。
“冲破大门,拦路之人,就地格杀不要留情!”
站在门前的守卫远远就望见了那些直冲而来的悍将,先是惊愕,随后乱作一团。
领头的老者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夏夜庚,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知道眼前这少年的脾性,虽然相隔数年对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小孩童,但他的眉宇之间,桀骜,张狂一如从前。
“快撤掉拒马,打开城门,不要有任何阻拦,恭迎夏大人入宫。”
守卫们纷纷照做,就这样,一队人马丝毫不拖泥带水就策马飞奔进入木行宫,直奔主官府而去。
“我等奉当今国师之命,彻底清查木行宫诱拐孩童罪证,木行宫主官炀桓出来!”
人马分列左右,夏夜庚翻身下马,早有手下先行喊话。
“早就听说夏大人少年得志好不风光,如今有幸见得尊荣,果然不差分毫。”
藤甲男人背着手,缓缓踱步而出,身后只跟随着一个青衣童子。
“终于见到你了,炀桓统领。”夏夜庚将手放入袖口,取出一只褐色的卷轴,用自己的灵气裹挟着送过去。
“国师大人告诉我,如若真相大白,元凶任我处置——是你自己认罪,还是我亲自来?”
“炀某自十四岁踏入北境以来,三十余载为国家鞠躬尽瘁,国师虽身份尊贵,但这样污蔑谋害老臣,不会惹天下人耻笑吗?还有你,夏夜庚,你我都曾是木行宫弟子,今日野蛮闯入,心中还念得旧日教养恩情吗?”
炀桓的脸被面具遮挡着,可一双眼睛已经泛起了血色,他恶狠狠注视着眼前的小辈,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嚣张无比的少年生吞活剥。
“将那些失踪的孩子剥肉剔骨的时候你也是这副义正言辞的嘴脸吗?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束手就擒,留你全尸。”夏夜庚似乎是再也无法保持平和的态度,伸手从后腰的剑筒中拔出一柄断剑,青色的灵气环绕周身。
“哈哈哈……好,很好,看来你铁了心要与我这木行宫为敌了,张狂的小子,那我就先杀了你。”炀桓张开双臂,抖落身上的披风,露出身上坚韧的藤甲,与此同时,无数藤蔓自他的手臂垂落下来扎根泥土。
“夏家影卫,布残剑诛邪阵!今日我便要宰了这只老狐狸,你们负责解决阻拦者。”夏夜庚怒吼一声,剑筒中的断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活物,颤抖着飞出,悬浮在他的周身。
身后人马听到这命令,立即以同样的姿势取出各自剑筒中的残剑,围成一个不小的剑阵,灵气快速铺展开,那些飞舞的残剑各自迸发出灰暗的光芒,杀意流转其中,最终汇聚在阵前的夏夜庚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