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时间里,北境军为这些学员们接风洗尘,安排好了临时的食宿,一些有关这里的情报也被梁慕零零散散搜集起来。
如今的北境军与媛希所在的时期不同,有两位将军镇守此地。一是方才与他交谈的年轻男人许卿,二则是负责后勤管理的管易郃。
这两人自上任以来就一直互不对付,各种明争暗斗,导致了当前北境各自为战的糟糕局面。
宴会期间,管易郃派出了自己的亲信前来交涉,想要将这批学员直接带到自己的营地。
“你这前锋军整日为战事忧扰,能腾出手来照顾好这帮孩子吗?”那军官全程挂着轻蔑的笑容,谈及五行宫学员的事,更是一副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
没人能拒绝优渥的报酬与舒适的环境,而恰好在这条件艰苦的北境,这是最难得的两样东西。
“滚回你们自己的营地,老子见不得自己的地盘上有废物爬行。”胡德远突然起身,一只大手钳子一般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径直甩出了营帐。
“你!我可是管将军派来的传话人,你不要欺人太甚……”那人颇为狼狈地滚下阶梯,周身盔甲沾染尘土如同一只泥猴在地上破口大骂“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一意孤行的下场!”
打人虽然很爽,但这毕竟是军中,该有的警告与处分终究逃不掉,许将军面无表情地宣布了对那胡德远的俸禄调整,随后有些担忧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欢声笑语吃喝的那些学员们。
“你说……这北境试炼还有举办的意义吗?老朽生活在这里快四十年了,也算是完整地见证了这叶家帝国的由衰弱到如今新皇的太平盛世。许将军你内心也是清楚的,这些孩子不过是来观赏一眼塞外风光,腻了之后自会期盼以往的舒适生活。”
“我知道,但是这并不是最令人在意的事情。”他伸出自己的手臂,手指指向西南方向
“那里的人希望看到一些东西。管易郃他只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傀儡,玩弄他头顶上细线的那些人才有着更深的考虑。”
“所以,传下去,他们是想到后方享受这次旅行,还是留在先锋营再次经历生死,不由两位将军安排,让这些孩子自行做出选择。”
许将军的这份指示很快经过林教头传达下去。
孩子们聚在一起,个个都是面露喜色,有的已经开始展望接下来舒适安逸的度假生活,有的则激动于能够在北境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展开历练。
梁慕与马媛希相视一笑,一同在选择留下的卷轴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庞天原本是兴致勃勃地凑到了选择去后方阵营,但看到那两人毫不迟疑地选择留下,立马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动手推开排队的人群,径直在梁慕的名字后面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这家伙基本的道德呢?”嘴里嚼着草药的刘自寒一脸鄙夷地扫了一眼乐呵呵的庞天,也将自己的名字填了上去,但是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拍在了纸面上。
“小家伙们,这可是留在先锋营的名册啊,想要去后方营地,到旁边报名……”
梁慕抬眼望去,那阻拦他们的人是一个长相阴柔的锁甲军官,此时正一脸假笑地双手支撑在书案上。
“劳你费心,我们要的就是留在这里。”马媛希抬起眼皮,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嫌弃地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这厌恶的眼神让锁甲男心中怒意大增,但碍于这是军中诸多大人物聚集的场合,他只能狠狠剐了一眼这几个孩子,然后拂袖离去。
随后,后方营地那边陆陆续续签满了名字,只有低调的王垠一直站在这两派中间,表情呆滞,始终没有做出选择。
在场的所有人都渐渐注意到了他,皆是有些期待地想看着他做出选择。
此时,他的选择也就不再是自己的选择了,而是代表了两位将军派系的最终较量。
“选后方营地,小孩儿,我们这里牛羊成群,防卫坚不可摧!”
“整天窝在那小地方多憋屈!留在我们先锋营地,只要出关任务,自由度十足,想做什么做什么!”
类似的怂恿在耳边密密麻麻响起,可王垠还是那副并不鲜活的表情,一双死鱼眼始终望着地板。
“安静——让他自己做出决定,你们这是想要造反吗?”台上的许将军一声厉喝,原本吵嚷的营帐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
罗列四周的刀斧手一瞬间踏前一步,手中利斧向前微微倾斜。许卿小臂扬起,他们则又迅速恢复了原有的姿态,可肃杀之气仍旧迅速蔓延开来。
“让各位失望了,我并不想选择任何一方的阵营。”众目睽睽之下,这王垠解开上衣,露出了自己后背上青黑色的荆棘文身。
“朝墟人!”营帐中重新议论纷纷起来。
“朝墟人怎么会入关,而且进入五行宫修行……这,这不可能,我们的城池牢不可破,也从来没有朝墟人入关的记录。”
就连资历最老的林教头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营帐中央这个沉默的少年,但对方依然态度冷漠不给出多余的反应。
“这是国师与当朝卫国将军共同商讨出的结果,你们不必置疑。”许卿从将军台上缓缓踱步下来,最终走到王垠身后。
“小兄弟,你方才说——自己不想选择任何阵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垠的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但目光却很坚定地抬起:“我跨越阻隔来到这里,并不是想要在这座城墙上浪费时间,我的家在塞外部落……我的家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择成为秘密入关的那批人呢?”许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也许你是觉得北境军实在无能,内部关系还这么恶劣,所以大失所望不想再做指望了对吗?”
王垠不置可否,但梁慕看得出来,这态度基本就是肯定了。
众军官皆是摸鼻子咳嗽试图缓解尴尬,他们不太明白为什么将军要特意指出这一点,此时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我不会干扰你们任何人的选择,但是小兄弟如果你想跨越阵线回到自己的家乡,还请在先锋营静待时日,时机成熟我便派遣队伍送你回家。”
许卿说完这些,面对所有人伸出手臂:“那么现在,欢迎大会结束了,请各位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尽职……至于五行宫参加试炼的孩子们,根据你们自己的选择,去留请便。”
众军官恭敬地回以军礼,随即各自散开。
梁慕、庞天、马媛希、刘自寒包括中立的王垠则停留在原地。
“正好是天地五行,有点儿意思。”
林教头杵着拐杖走下阶梯,上下打量这群孩子一番,似乎很是满意。
梁慕与之目光相接,发现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笑容更加和蔼了,于是他也回报以笑容。
“老夫当年见证了马铸那小子身上的奇迹,如今听闻他再度突破让我不禁在想,他的情况会不会不是特例,而是一个开始……”
老人伸出手,食指上一枚黑色储物戒指灵气流转,一条青珠手链出现在掌心,随后他将手链戴在了梁慕的手腕上。
梁慕能够察觉到手链上精心篆刻的兵家铭文,这种铭文构造复杂,制作成铭器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感谢林总教头赐宝。”
梁慕自然很是欣喜地表达谢意。
“这东西有助于炼体修行,当然更加重要的是,他能够在你们击败敌军后,攫取微小的灵气记录战功。”
老人继续走到了庞天面前,忍住笑问:“厚土道?”
“哈哈哈,是啊是啊,家师赵鱇,在五行宫经常提起林总教头您。”
庞天这种豪爽的性子似乎更让老人满意,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才发下军功手链。
至于马媛希,小姑娘此时插着腰,一脸傲娇地将头扭向一旁。
“怎么,见到外公你这小家伙就是这种态度的吗?”林教头伸出手很是慈祥地摸摸她的头“这才四年多未见,你的个头就这么高了。”
“与你无关,少说这些有的没有,快把手链给我,还有——代我向母亲问好。”
老人亲手帮她戴上红珠手链,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你等会儿还是自己去吧,嫣儿她现在谁也不见,但若是你去拜访,她一定会很高兴。”
梁慕在一旁听着,心中豁然开朗,难怪初见这林教头他就觉得对方的长相有些熟悉,原来这人竟是马统领的老丈人,媛希的外公。
而且来到水行宫多年,他从未听到这家人提起过媛希母亲的消息,原本以为对方是不幸过世了,结果居然是留在了北境没有一同前往翎州。
林教头摸了摸自己外孙女的头,似是感叹时光匆忙,但很快又调整好心情走到了刘自寒的身边。
此时这药罐子嘴角正挂着一株灵草,嘴巴上下蠕动疯狂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