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岸的船潜水,陆地是赤色的土地,四周生长原始怪树。血色花遍地,似血液,不停延伸,把天地染成红色。
野兽出没,大多是史前遗种。岛屿中央,石殿拔地而起,周围横陈尸骸,森白无言。红杉木层层扩散,地处隐秘,与世隔绝。
琥珀歌身穿红袍,坐在石殿高处的石椅上,边角闪烁冰冷光泽。底下的三里在说话,他摩挲眼睛。银灰发丝,整齐地梳至脑后,一根金丝束扎起来。狭长眉梢下,眼睛极端复杂。
眼睛像经过描绘,巨大,发自内心的战栗。一只眼如常,一只眼魔鬼赋予。其内的眼白行将消失,黑瞳里闪过三道闪电般扭曲的细丝。不动,坐卧,若临死的神子。
三里黑发披散,黑衣纤细,面色冷淡。她说:“昨天发生在海界的乱斗,被海军出面镇压,出现三名中校,最后,五大祸寸读送走海军。”
“自己的地盘出事,让海军摆平,寸读永远这样。”琥珀歌凝视三里,说:“只来了三个中校?”
“是的。”
“李司呢?”他说。
“去青院了。”三里说。
及此,琥珀歌瞳孔微缩。往昔的记忆从缝隙涌出,他皱眉,神情凝重。十年前的一幕,他用生锈长矛把院长钉在墙上。血不停淌落,映照他古井无波的面孔。这一刻,他忘记自我的存在,多年积压的郁结破碎。
对于叛离事件,琥珀歌从未感到悔恨。他不在意他人的言辞,离开青院,从此没有回来。
极少有人能够限制他。作为青院有史最杰出的学生,他得到所有人的庇护。相反的是,多数时候,他看天空觉得天空很广,看海时觉得生活很咸。
“青院快要试炼了吧。”他终止回忆。
“还有一个月。”三里说。
“时间足够。你下去准备,按计划行事。”他起身,走下高台,来到竖立的旗帜旁。旗帜暗红,其上用金漆刻印“礁”字。
“人们意识到礁的存在,不是先看见其形体,而是先撞到其锋利边沿。彼时,已经没有退路。”他说,嘴角露出笑容。
午宴仍在持续。饭菜散发热气,额头渗出水珠。祈暮拉动衣襟,打开窗户。她凝视李司,一言不发。
她极早认识李司。彼时,她年岁小,跟在姐姐背后。第一次见李司时,她用和他人不同的目光审视,不曾因为后者的体型而怀疑。相反,她异常欣赏李司身上硬如磐石的气息。
陆命对李司的形象感到失望,道理在人心,印象无法改变。他坐在角落,吃菜吃肉喝果酒,背后是用黑布包裹的大朴刀。
“听他们说话是一种煎熬。”他说,略显疲惫。
“这是形式,重点在后面。”莫踏说。
陆命沉默,靠在墙上闭目。刹那,脑海中电流掠过。身体一阵恶寒,轻微颤抖。无形的手攫住肺腑。他喘气,引起莫踏的注意。
他抬头,看到一双眼睛顶住己身。
视线源自李司。
目光在空中交汇,情绪得以释放。
陆命皱眉,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李司的眼神平静,隐有严厉。他凝视李司,后者从座椅上起身,从这边走来。
祈暮意识到异常,她看到李司放下酒杯,走向角落。她随步伐看望,看到两个人,其中一个隶属時雨部。
众人停滞手头的动作,目光聚集在李司身上。
陆命缄默,凝视李司。空气燥热。李司站在他身畔,说:“你的刀,从哪来的?”
陆命抿唇,皱眉,心海掀起巨浪。大朴刀被黑布包裹,外人难以辨别其身份。
“捡的。”他说。
“哪里?”李司说。
“帝都。”
李司扭动脖颈,说:“开个价,卖给我。”
场面安静,碗筷无法销声。杯里的果酒摇晃,一滴溅在桌布。
于归一眯眼,皱眉。辨认出是陆命,自语:“他不该来这里。”
言辞入耳,百里香身体倾斜,说:“時雨部的吗?”
于归一点头,眉目间隐有不满,说:“他叫陆命。”
百里香看望陆命的眉眼,沉默时紧抿的嘴唇,暗中的因素拨动丝线,她发笑。
狼崽子置若罔闻,做自己的事,把餐盘里的羊肉吞咽,骨头在嘴里碎裂,迸发鲜活的生命汁液,吞进胃囊。
莫踏瞥一眼安静的众人,没有料到李司此种言行。印象中,大朴刀只在那个骤雨的黄昏出现,暗黄污秽,大的出奇。即使是陆命随身携带,仍是破烂不堪。 海军上校李司,渴望大朴刀。 众人屏息,陆命一言不发。 陆命身体靠墙,莫名的恐惧攫住灵魂。抿动嘴唇,想说出话语,却哽在喉咙。他忽然想起被老妓女当成家畜圈养的岁月。软弱、软弱、软弱。彼时起,他不愿软弱,不愿侧身于污泥。 人一旦接受自己的软弱,就会无限软弱下去。 那一刻电光照亮他的脸,在骤雨中呼喊。 不会再软弱了,他想。 于是,这一刻,他抬起因恐惧低下的头。眉头紧皱,额际青筋鼓动,几乎咬牙切齿,“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