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打破黑夜的笼罩,闪电悄无声息地炸开。一枚拇指大小的牛头印记不动声色地从中落下,无视墙壁限制,缓缓没入下方的老式住宅楼,停在了眼前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卧室里。
似乎是在打量着眼前熟睡的男子,印记缓缓靠近他并散发出诡异的骨白色光晕,床头闹钟的滴答声戛然而止。
陆非浑然不觉,此刻身处睡梦中的他被一声孤雁长鸣所吸引,正待细听时却被强光晃了眼。他直觉一阵头重脚轻,定下神来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一副残败景象。
焦黑的城墙,残破的盔甲,折断的旗杆,地面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还有这个状若疯癫拼命朝他撞去的少年,这就是他第一眼看到的全部。
“让我回去,只要一刻就好!只要一刻就好!”少年近乎绝望地哀求着,一遍又一遍。陆非心生不忍,想要问他去哪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陆非……”
陆非来不及惊讶就被这温柔又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下意识循声看去,不但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还意外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牛头猪耳的怪物,只一个激灵就被吓醒。
刹那间,原本悬浮在空中的牛头印记消失不见,闹钟停滞的滴答声也再次响起。
“原来是梦。”陆非四下看了看,确认自己真的在卧室里之后才放松下来。他躺在床上急促喘息,感受着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跳。刚刚那场景太过逼真,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平复。
辗转反侧,陆非始终无法再次入睡。作为一名即将踏上社会的预备役社畜——实习生,他深知在实习期留下良好印象的重要性,索性十分干脆地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梳理今天的日程。
“宋阿姨请了假,她托我给律所的花浇水,所以早上得提前去;王老汉的案子找不到目击证人是个麻烦,早上得准备好相关资料和委托手续,下午好跟陈律师一起去警局查找线索;岑安今天生日……”陆非的目光突然停下,沉吟良久后,缓缓删去了日历提醒里的“岑安”。
岑安,陆非的女朋友。只不过,马上就不是了。
陆非不愿意再想下去,起身洗了个冷水澡,让自己能够清醒地迎接新的一天。
早上的阳光无比灿烂,屋内却依旧昏暗。陆非坐在桌边,一边吃早饭一边翻看王泽鉴的《民法思维》,正要翻页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触电般的微麻感迅速从脚尖遍布全身,脑后泛起些许凉意,随之而来的是梦中那头重脚轻的漂浮感,眼中的字迹渐渐远去,身体像是提线木偶般被拉起。惊疑不定间,他突然在逐渐宽阔的视野中,看到了坐在桌边的自己。
“陆非……”关键时刻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清亮透彻,像一阵海风拂过,吹散了屋里的昏暗阴冷,也温柔地带走了所有禁锢。
桌上手机响起电话铃声,陆非来不及细想刚刚突如其来的变化,赶紧调整好状态去拿手机。
“啪——”手机在与手指相碰的那一刻突然震动起来,陆非猛然心悸,连屏幕都没看清就将手机扔了出去。
看着地上那个遍布裂纹、突然黑屏的手机,陆非肉疼得瞬间清醒,无比清醒。“今天这是黑色星期几啊?又做噩梦又摔手机的!”
他俯身捡起上月刚换的手机,尝试开机失败后,有点后悔没有把之前的旧手机带过来。再次重启失败后,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它只是屏幕坏了。
洗好碗筷收拾整齐下楼后,陆非看着楼下的共享单车叹了口气。为了节省房租,他和另外两人合租了一间三室一厅的老式住宅,附近没有地铁公交,步行需要二十多分钟才可以到公司,如果手机没坏扫码骑车就只需要六七分钟了。
离开小区时,陆非瞥了眼路边簇拥在一起的几个人,似乎有人倒在那里。走远前他依稀听到身后传来的唏嘘声,“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陆非没时间驻足感慨,凭他现在的工资,要让自己在这里生存下去都还很难。他只感到兔死狐悲的哀伤。
到公司后,他迅速给律所的每盆绿植浇好水并认真清理完地面的水渍。陈律师踏进律所时,陆非正在整理清洁用具。两人打招呼的来回,陆非顺便看了一眼律所的挂钟。
八点三十分。
他估摸着楼下修手机的店铺应该开了门,就把自己昨晚准备好的材料送到陈律师的办公室,报备了自己手机摔坏的事情后,趁着上班前的间隙去修手机。
陆非下楼时,赶来上班的人多了起来,他快步走出去,像是逆流行进的一尾鱼。
刚走到大厦门口,陆非口袋里坏掉的手机突然响铃,这让他十分惊喜。然而,在看到来电显示的“岑安”后,还未展开的笑意就直接消散。略微犹豫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陆非,不要怕。”
五个字,岑安说完就挂断了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与此同时,陆非耳后出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印记,紫气萦绕却转瞬即逝,似是融入血肉之中,不过短短两秒,连那朵菡萏莲花也彻底消弭。
陆非保持接电话的姿势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想要打回去问个明白,再看时却发现手机又陷入了死机状态。
强忍着将这个破手机直接扔掉的念头,陆非烦躁地抬起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明媚的阳光寸寸断裂,像是光艳清脆的琉璃,一点点化为碎片并在掉落时散作齑粉,露出了昏暗阴冷的背景,身边络绎不绝的人群不知何时尽数消失。九月的天一时宛如寒冬。
冷清,冷冽,冷涩。
地心引力似乎突然被放大数倍,彻骨的冰寒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深透骨髓。一股被巨兽锁定的危机感浮现在陆非心头。
“陆非!”听到喊声陆非艰难回头。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警察,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个律所同事。
“你们是?”
“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岑安你认识吧?”一名警察亮出了警官证。
“岑安怎么了吗?”对方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阻隔,可陆非还是清晰地听见了那个名字,岑安。
“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有人发现她昏倒在你家小区门口,八点半左右医院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我们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发现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所以来了解一下情况。你今早七点在哪里?”
陆非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蓦然炸开。
“陆非……”
“陆非……”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那道将陆非带离梦魇的呼唤和小区外的唏嘘声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荡,模糊的熟悉感逐渐汇聚成一张姣好面容。
不对,时间不对。
“她刚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可我下楼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八点半。她怎么可能死了?”眩晕感越来越强烈,陆非强撑着反问对方。
两个警察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向陆非身侧跨出了一步。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现在是十点二十二分,岑安的死亡时间是早上八点三十七分。我们需要你的配合,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非有些恼怒,他觉得眼前两人就是来恶作剧的。刚想开口骂人,头重脚轻的飘忽再次出现。
雁鸣声起,白光覆盖了整个世界,眼前一切都彻底消失,只有左胸处传来的疼痛感。他最后看到的,是一枚牛头印记。
再睁开眼时,映入陆非眼帘的是一柄穿胸而过将他钉在身后城墙上的钢枪,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枪杆的声音。
举目四望,焦黑的城墙,残破的盔甲,折断的旗杆,地面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和梦境一模一样。
“噗!”钢枪拔出,带着细碎的血肉。陆非失去枪杆的支撑,身体软绵绵地向地上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