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似芦苇飘荡的平坦草原上,均匀地铺满着夕阳,随风化作波澜荡漾的金色汪洋。
一条长河汩汩地贯穿而过,不知其源,亦不知其去往。靠河的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由数十间石头屋子聚居而成的村落,正吞吐着一条长龙。
一担担的鹿茸,一车车的原木,一罐罐的兽血......每个人进出的人脸上挂着笑容,负载着数百斤的重量,热闹地招呼着帮忙,显然此次出行收获颇丰。
“把那两罐鹿茸鹿血给我就好了,谢谢。”
武溪卸下背上大部分的柴堆,腾出箩筐大部分的空间,和担着坛坛罐罐的阿叔要来鹿茸鹿血,礼貌地道谢。
罐子不大,但入手的一刻不禁一沉。武溪小心地把它放进背篓里,再次道谢一声,脚步轻快地往村里跑去。
村子不大,街道很小,此刻外出猎获的村民归来,人来人往更显拥挤。但武溪如鱼儿入水般逆着人潮,见缝插针,轻松写意地避过其他人,穿过拥堵路段。
很快,武溪路过一间间石屋,来到一间院子前。
“哟武溪,回来啦,第一天出村感受如何?”邻居的门前探出半个身子,见是武溪,老王顿时笑眯眯地问道。
“王爷爷好。”武溪先是朝门前佝偻的老叟问号,再回答道:“很不错,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那就好,快去跟老林汇报吧。”老王笑吟吟地颔首,关上木门,他正也要去村头帮忙。今天是个大日子,他需要好好准备准备。
武溪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来到院子前,敲了敲门。等待片刻后,发现没有回应,他便径直推门而入。
推开门的一瞬间,凄厉的鸡啼声便传入耳中,然而响亮不到一秒,一声得逞的大笑便把惨叫声盖了过去:“小黑子,露出鸡脚了吧,快到碗里来。”
武溪神情不变,似乎早已习惯,轻车熟路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主房拐角过后,他来到了一地狼藉的现场,看向场中正在熟练地去毛放血的中年汉子。
汉子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着急道:“快快,快拿个碗来接血。”
“哦哦哦。”
武溪连忙放下背篓,跑步去厢房里拿了个碗来接住流出的鸡血,而后将背篓里的陶罐与柴火都捡了出来,自顾自地就坐在里屋添柴烧水。
这一个多月来,他们都是这样的分工。
鸡血放完,正正好好一碗。汉子小心翼翼地把碗挪在一旁,终于抬起头笑道:“咋样啊武溪,第一天随队出村打猎,有没有撞见妖兽啊,你没有被吓到尿裤子吧?”
“笑话,我一个短命鬼还怕这些个小妖精。”武溪嗤之以鼻,把白天出村入林的经历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心下也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他在阴间待了也快一个月了。从最初刚苏醒时的惊恐、紧张、迷茫,过渡到戒备、探索、好奇,再到适应,习惯......现在的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对阴间也有了大概的认知。
顾名思义,阴间是阳间所有生命的终点。在阳间消逝的每一个生命,都会转化成亡灵在阴间诞生。
武溪今年才刚刚大学毕业,正斗志昂扬地准备进入社会大染缸里滚三滚,立志要做最混的咸鱼的年纪,一场大火,直接把他送来了这里。
但好在,经过一番了解和勘察,武溪短暂的失意落寞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有些兴奋地激动起来。 如果去掉阴间这个名字,他简直就和小说动漫里的男主一样,从科技之光、繁华都市穿越到了得道修仙的玄幻世界。 这个世界,有灵气!而且是,很多很多的灵气。灵气多到,每个亡灵在转化的过程中,持续地被阴间浓郁的灵气改造了身体,不仅身体素质得到大幅度的全面提升,还拥有了悠久到无法估量的寿元。 毕竟,亡灵会老死这也太尴尬了。我一个亡灵不要面子的嘛? 因此,阴间的每一个人也基本都保持着自己生前的容貌,岁月再也没法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至于除了人之外的生灵...... “要说妖兽,今儿还真在森林里碰到了一头大狍子,那个腿都快比我身高还长了,我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脖子。”武溪伸手比划着,啧啧称奇:“那个屁股白花花的,可惜我们一靠近它就跑了。” 汉子被逗乐了,一边处理着手头的鸡,一边笑骂:“你就吹。你连村头的大黄都怕,还敢靠近过去。” “干嘛,我进步可快了!”武溪示威地卷起袖子,手臂弯曲展示出小有成就的肌肉,挑衅道:“我这半个月可不是白练的。训练场那帮人都说我比老林你更有天赋,打破你的纪录指日可待!” 老林不屑,拎着鸡脖子过来准备下锅焯水,笑眯眯道:“待会我就把大黄叫过来,你可要与它多亲近亲近。” 此话一出,武溪顿时老实了下来,把袖子放下,老老实实地添柴烧火。看见老林手脚不停地去拿起陶罐,好奇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老林,大家宰了这么多鹿,猎了好多猛兽,你还把养了两年半的乌鸡都下锅了,是有客人要来?” 身为亡灵,其实他们不需要饮食。天地间充裕的灵气,就是最好的营养,最纯净高效的能量摄入来源。 但人虽死,习性未变。老林当了多年的厨师和屠夫,一天不吃肉就浑身没劲儿,于是专门养了一些鸡在后院。这也是别人家都是石屋,唯独老林家是院子的缘故。 反正阴间没有房地产,世界又比阳间广袤了不知道多少倍,你想怎么建就怎么建。这附近方圆几百里地,只有他们这一个人类聚居地。 “不是,没有客人要来,但也的确算是个大日子。”老林端起装满鸡血的碗和陶罐,边离开边说道。 “今晚来主厅吃饭,药浴的材料都给你准备好了。” 闻言,武溪的眼睛一亮,连忙扇风点火,加大火势,巴不得一眨眼就到天黑。 ...... 入夜。 皎洁如玉的圆月高悬星海,满天璀璨的星辰洒下辉光,让夜晚依旧明亮。 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不漏丝毫缝隙,也不显丝毫声息。冰凉的石屋,好像一栋栋棺材葬在这里,小村化作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墓地。 院子的主屋内,老林点上油灯,招呼着武溪吃饭。 武溪看看紧闭封堵的门窗,看看反常举动的老林,终于还是开口问道:“搞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主屋此时的布置与他平时所见大有不同。除了桌上奇怪的坛坛罐罐,厅子一角的炕上还烧着一口大锅,地上也放着好些密封的陶罐,连油灯里的灯油都换了,正散发着一股奇香。 老林神经兮兮地朝墙头上挂着的一把入鞘的屠刀拜了拜后,方才如释重负地落座。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啊?”武溪问道。 老林煞有介事地吹了吹鸡汤上的热气,喝了一口后才慢悠悠地道:“是大日子,却不是好日子。今晚天狗食月,阴间要刮起一阵阳风了。” “阳风是什么?”武溪疑惑地问。 “阳风就好比是人间的自然灾害,却比人间灾害更恐怖。被龙卷风卷入尚且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这些血气薄弱的阴灵,不要说沾之丝毫都会皮开肉绽了,要是不幸真地被卷了进去,立刻就会魂飞魄散,万万没有第二种可能。”老林一反常态地严肃,神情凝重地告诫道。 武溪神情一凛,除了妖兽的威胁,阴间似乎还有很多潜在的危险,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美好,难怪是叫阴间而不是叫西天极乐。 “没事,等到午夜时分,天狗食月开始,阳风才会真正来临。”老林瞅了瞅灯油,估算着时间的流逝。 “现在我们一边吃一边等到天亮就好了。我们准备得这么充分,今晚一定相安无事。” 武溪心生不妙,你这个话能不能留在心里,何必要讲出来。但话已出口,见老林已经开始动筷,他只能摇摇头,加入干饭大军。 不得不说,老林身为有十几年经验的大厨,煮出来的鸡实在是...... \"嗝~\" 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武溪放下筷子,往后一靠,点评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滚蛋,半只鸡都进到你肚子里了。”老林气急败坏地骂声道,自从武溪去训练场练武熬体之后,他就越来越抢不过这个小兔崽子了。 “这里找不到盐,找不到香料,就掏过一个蜂窝找到一点点蜂蜜,你还要我做出什么国宴出来。” “嘿嘿,说脏话,没素质。”武溪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怡然地靠着椅子消食。虽然几乎没有任何调味料,但生长在灵气充沛的环境中,这肉质却不知道比人间的鸡美妙多少。 “我看你是伤好后皮痒了,敢教训我......”老林撸起袖子,作势欲打。 两人惯常地吵吵闹闹了一阵,不知不觉,天空中的玉盘像是缺了一个角,越发地弯腰。而满天星斗的夜空,也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面纱,突然黯淡了下来。 平静的草原上,忽然群草倒伏,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