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泽。
顺着山路往树林里走了二里地,却发觉这山里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莫说走兽飞禽,便是连只老鼠都不曾看见。
山间光秃秃的,嫩草聊聊,没剩几棵。都是人高的灌木,枝硬棘条,下不去嘴的那种。靠外边的一些树木,连树皮,也都被人扒了个精光。
想来这附近曾来过许多流民。
赵泽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颖宝靠着的那棵树。难怪树干上光秃秃的。
他只得接着往里走。
山里边倒是有些收获,雨后松树下还有些松菇。赵泽捡了几颗,想到接下来还得花上些时日,不如趁现在多采些,回头晒干,路上没吃的能煮汤喝。
于是踩着厚厚的落叶,敞开了摘。等摘得差不多了,却远远地看见树荫间有只野兔子正蠕着三瓣儿嘴,怔怔地瞧着自己,顿时心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当即便在那野兔子身后化出了三只草傀儡,想要一把将它逮住。谁知那兔子看起来傻乎乎的,实则却异常机灵,还未等傀儡动手,便侧身一跳,躲了过去,随后便三跳两跳,往深处钻去。
赵泽岂能放弃到手的肉,立时施展神通,吹哨子召集更多的打手。为了围只兔子,他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连又化了十四五具草木傀儡。
寂静的山林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功夫不负有心人,赵泽带着傀儡们追了快有三四里地,终于在一处凹地中,将那野兔子围得无路可走,乖乖束手就擒。
可等拎着那兔子一转身,赵泽才发现他太过深入密林,此时山体遮住了阳光,已是不辩东西了。
等他从山里走出来,太阳都快下山了。
站在山脚下四处张望,赵泽发现已不是他进山的那条路,循着小道走上官道一瞧,才发觉自己离颖宝居然已是隔了四五里远。
赵泽暗怪自己太不小心,不过好在还有收获,今夜是来不及了,只能吃烤兔子。明日若是能找到人家,寻口瓦锅,便能顿一锅松菇汤。颖宝这孩子,最喜欢喝菌菇汤了。
谁知等他找到颖宝靠着的那棵树,却发现那树下空空如也,连颖宝的影子都没看见了。
“颖宝!”赵泽一时急了。围着那树转了一圈,仍然没有任何线索,“颖宝!”
路上恰好路过两个行人,赵泽连忙迎上前去,“可看见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
那两个路人连忙摇头,其中一个道:“可是郎君什么人?”
“是妹妹。”赵泽点头。
那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可惜,道:“哎!郎君怎能将你阿妹一人留在路旁?前些日子我们还看见路边的河滩上,散落着孩童的尸骨。这世道,到处都是吃人的鬼,郎君你怎就那般心大!”
“你少说两句!”另一个路人连忙拉扯了他一把,回头对在赵泽道:“郎君莫慌,你再四处找找?我等还要赶路,若是错过了宿头,这荒山野岭的,怕是不妙。”
赵泽听了方才那人的话,心里早就慌了。连丢在地上的兔子都没要,转身就要去寻。
可天马上就要黑下来,如这等鬼地方,他又要到何处去寻?这些日子,为了躲避官军,他都和颖宝一同在山路上走。加上又是初出江湖,哪知这世道竟是如此险恶!
此时便是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他也不会顾忌师门禁忌,化两具傀儡,守在颖宝身旁。再不济,带着她进山,也不至于出了这等让人心凉的意外。
此刻不仅是颖宝,便是连飞宝也不见了。这如晴天霹雳般的暴击,让赵泽险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他颓然地站在官道上,看看前方,又回头看看后方,转头看看不能视物的山中密林,又转头看向不远处滚着泥沙的河流。
“颖宝!”
他绝望地喊了出来。
太阳下了山。
天色彻底地黑了下来。
冷风自山谷中窜了起来,吹在了赵泽浑身脏污的身上和脸上。他顺着官道往回走了五里,边走边喊。不见颖宝的回应,便又折身,往前又走了五里,仍旧不见颖宝的回应。
脑海里一阵乱七八糟的画面如走马灯似的,一副一副地转来转去。都是颖宝血淋淋,让他不敢细想的场景。
赵泽十七岁,第一回落下泪来。
他蹲在官道上,抱头痛哭。
“颖宝!”
虽然相处短短月余,但颖宝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师父、师兄之外,唯一相依为命的人。
他与师兄、鸢儿走散时,都不曾如此失态过。那是因为他知道,在师兄的面前,他只能算作累赘。可是颖宝,她才七岁啊!
她什么都不懂,柔弱地若是离开赵泽,连一日都活不下去!
不知不觉,赵泽哭成了一个泪人。双拳捶地,锤得手上血肉模糊。
师兄曾说这江湖原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磅礴,那般令人向往。可赵泽却没料到,原来闯荡江湖,还有那么多要牺牲的……
赵泽抱着腿,坐在官道中间,顾不得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只是捂着头,任凭泪水连成线,湿了衣襟。
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赵泽扭了扭,没做理会。 那只手便顿了顿,悬在了只剩下赵泽抽泣的空气中。 “大哥哥……” 赵泽的身体顿时便就僵住了。 那声音如此熟悉,他听了一个月。那语气如此稚嫩,他不止一次为了这语气而笑出声来。 但他不敢转头,他怕说话的人,不是他要找的颖宝。 “大哥哥……” 一阵阴风汩汩而来,直从赵泽的脚下升起,往湿漉漉的脸上吹。 那悬在他耳旁的一只小手,脏兮兮的看不见肤色,犹豫着,又拍了拍赵泽的肩膀。 “大哥哥,你不理颖宝了么……” 赵泽缓缓地转过了身子,黑夜里没有月光,他看不清面前的人。 但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便就从那弱小微颤的身上悄悄地涌进了他的鼻腔。 “颖宝?” 那身影靠了过来,一双被泥糊住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赵泽,“大哥哥……” 那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语气中喷播着生命的呼吸。说话的热流扑在赵泽的脸上。 赵泽伸出手,颖宝也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处,赵泽分明感觉到了那手正在抖,抖得厉害。 颖宝“哇”一声,忽然间便大哭了起来。 “大哥哥!” 那娇小的身躯扑进了赵泽的怀中,险些将他扑倒在地。赵泽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方才酝酿了许久的情绪,随着颖宝那大哭的声音,顿时被冲得烟消云散。 “颖宝,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颖宝却不答,只是搂着赵泽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一个劲地哭。一只乌鸦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它背上落着一只草蚂蚱。 那乌鸦跳上了赵泽的肩膀,对着赵泽张嘴便骂:“傻逼,傻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