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硕大的惊雷刺破夜幕,仿佛千年蛇妖在虚空中盘踞……
”哗啦……哗啦……“
雨滴裹挟着入秋的寒意,宛若落叶簌簌而下,横吹的狂风令它轻盈似雪。
苍天褪去了淡彩,披上昏暗,压抑的蒙影,低空一片怒云狂卷。
青断岭,一处与世隔绝的山野,这里荒草满川,荆棘丛生。
平日岑寂得如同孤坟一般的老林里,几道人形影子掠过,在黑夜的装饰下掀不起半分波澜……
”咳咳!“
一道身着漆黑长袍的身影踉跄着狂奔,他脸色苍白,步履轻浮而几欲倒下,不时地咳出一滩鲜血。
背后几十丈外,三个缩在血色大衣里的人影如阴魂般紧紧相随,一股让人颤栗的杀意在周遭弥漫,甚是诡异。
”轰隆!“
又是一声炸裂的惊雷,天地都仿佛染上一层白纱。
”可恶!这三个死耗子,真是阴魂不散啊,咳!“
黑袍男子再次咳血,冷然的神情映射在他脸上。
”若不是你苏祖先我神通广大,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吧。“
黑袍男子轻抚胸口,一脸惊疑地回味着之前的经历。
……
他肩负师父委以的重任,半夜潜入南荒第二邪宗的后院里盗取,啊呸,怎么能说盗取呢?他是在行正义之道好吧,先祖的事必须肃穆。
去索取一件仙神共尊的绝世奇兵!
当然,他不会打着诛灭邪道的幌子去满足自己的利益,那奇兵乃是师父祖上以通天彻地的功力,祭炼而成的仙兵,造化无穷。
谁人执掌,便拥有降雷诛敌的灭世威能,堪比太古仙神下凡!
可自上古仙魔大战起,奇兵的威力招来了无上圣尊的觊觎。
……
师父说,他苍老的祖师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充斥着残忍,血腥的雨夜!
全族上下一共六百多人,除了祖师和另一个隐居荒山的太上长老,无论壮男青年还是老弱妇孺,皆惨死府邸,碎肢断臂满地,血水汇聚成潭。
血,仿佛是从地底涌出的源泉,无尽的废墟上,无不是少女残破的衣角,男童的断腕,幼婴的头颅……
哭泣啊,恨,有用吗?血淋淋的债,只能以千百倍的鲜血来偿还罪过。
而那件成为祸根的奇兵,也不翼而飞。
至此,奇兵的失落使得宗门的威慑日趋减弱,不断有人算计迫害,千古无敌的浩然剑派逐渐堕落成为蜗居一方的小势力……
千年来,剑派一直在苦苦寻觅奇兵的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是在前不久的仙家混战里窥得奇兵的下落。
原来,那个冷血的刽子手,就是当代南荒第二邪宗”血葬门“的无上老祖,万年前就已臻至仙尊的大能,隐匿千载,至今不知其生死。
得知这一消息,身为一派之主的师父激动得双目赤红,老泪潸然,却不断地太息,师父知道,如今的剑派根本无法与血葬门撄锋,只能使些看似下贱实则依循义理的手段。 故此,才有了他深陷敌门,被其沉睡的老妖怪一掌震伤的故事。 真他娘的,恨啊! 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那些老贼阴得很,竟无声地布下了剑气杀阵,他使出浑身绝学,击碎了杀阵的阵眼,却也惊醒了那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千年老妖怪! 一掌,毁天灭地的庞大赤掌从天而降,震得他肌肤龟裂,大口吐血,几乎交待在那儿。 他不甘地退走,拼着损耗道基的代价杀出了一条血路,截龙化雷步踩得纷飞,残影阵阵,剑气滚滚,硬是让他逃遁百里,跌撞着冲进远隔崇山的青断岭。 可惜,后面三个死耗子跟粘着他似的,也追了他百里,这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心下愈发坚定了日后铲除血葬门的信念! ”三个没娘的耗子,纳命来!“ 黑袍男子一声轻喝,脚踏云雨,身躯回旋,长剑一阵幽鸣,在黑夜里爆射出耀眼的金光。 ”哼!“ 三人显然没有料到前面的小贼竟敢回身搏杀,不过也好,省了一番气力去追杀,他们自然不信区区一个化气二重的小贼会对其造成威胁,尽管他的战术与速度令人惊艳。 ”七公子,让老奴先斩下贼人的头颅!“ 左边的血衣老者头戴斗笠,面色阴鸷,浑浊的眼球里散发着残忍的目光。 老者喊出枯萎的嗓音,随即握住一柄赤红长刀,迅疾地冲向黑袍男子,身形化作一道淡红残影。 他挥出一道猩红的刀芒,破袭雨水,凛冽的刀气宛如火焰一般扑杀上去! 黑袍男子并未慌张,眼里紫光闪烁,脚步往左微移,向上一跃,那刀芒竟然透体而过,连男子的衣角都未曾斩落! 这威势逼人的一刀,斩空了! 老者脸色骤变,他清楚地从中感觉到”势“的存在,一步一踏,都与乾坤相合。 但是,怎么可能呢? ”势“很玄妙,非化境巅峰高手不可得之,这是一种牵连天地气息,假借天力对敌的战斗境界,必须要靠生死边缘的磨砺或是道法的感悟才能施展。 ”势“一出,同境界难有敌手!这是修炼者公认的神之领域! 从古至今,能在低阶武境得”势“的存在无不是帝姿仙赋的大人物,且最神秘的殇帝也不过是化气八重得”势“,可! 这是什么鬼,化气二重? 老者震惊得通体冰凉,来不及他多想,一道金光袭来,老者扛着”势“的威压,吃力地提刀格挡。 ”砰!“ 老者虎口碎裂,血液四溅,长刀险些失手落地。 他深知不可力敌,心生退意,右脚一撤,眼看就要逃脱……、 黑袍男子嘴角上扬,冷笑道: ”老梆子你还想跑?“ 话落,杀意爆发,一道金雷闪落,瞬息寂灭于夜空。 ”噗嗤!“ 老者眼里焕发惊悚,蓦地喷出一口黑血,他感觉到体内的生机在极速流逝。 他惊疑地望向胸膛,只见一柄长剑深插,血流如泉! ”呃啊……七公子快跑!“ 老者咬出模糊的话语,眼里的光芒骤然消散。 至死,他都无法理解,剑怎么会那么快?眼前的怪物怎么可能得”势“? 只闻”嘭隆“一声,老者倒在血泊之中。 而后赶至的两人,都有些讶然,没想到修至化气三重的老仆竟死在贼人剑下。 中间那个头戴金钗的俊美而妖异的男子,眉目间闪耀着贪婪的光彩,他不相信一个化气二重的修士能够逆杀,必然身怀珍宝,助其越境杀敌。 ”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黑袍男子冷冽地说道,心下却直喊惭愧,老天就容忍他仗势欺人一回吧。 ”呵,血无冥。“ ”有意思,你是如何杀他的?说出来,本少爷不杀你。“ 血无冥神色倨傲,淡然地瞟向横尸血泊的老者。 黑袍男子闻言一笑,这小耗子还跟他在这儿装蒜,那眉目里暗藏的杀意与邪光真当他忽视了? ”小耗子,果然贼啊!苏大爷我管你是谁,一律通斩!“ 说着,他举起长剑,锋芒直指血无冥的眉心。 ”既然如此,安心受死吧。“ 血无冥眼里爆射出无尽的寒光,如风一般欺身上前,浩瀚的掌力涌动,一阵血色怒涛从他的掌心激荡开来。 黑袍男子面色一凝,血无冥的境界臻至四重,两个境界的差距他万万不能懈怠,别瞧他方才武力强绝,其实已近强弩之末。 男子提剑挥砍,剑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一缕紫色纹络游走在金色光波上,煞是奇异,他扛着血色怒涛的威压一阵大喝: ”太丹风华,斩!“ 长剑猛劈,一股摄人心魂的黄金剑气飞扑而去,狂躁的杀意浓郁成海! 那滔天血浪枉然失色,逐渐被那阵磅礴的黄金剑气所消蚀,剑气光芒不见萎靡,愈发迅疾地轰向二人。 血无冥还未动,一旁的中年男子便挥舞衣袖,几道诡异而黯淡的血光飘忽而上。 “呲因!” 一阵金铁交鸣,血光化作残缺的红绣飞刀坠落在泥滩里,溅起漆黑的泥水。 剑气破除血光,一路势同惊涛骇浪,转瞬间竟袭至二人眼前! 中年男子瞠目结舌,那可是极品灵阶兵器,一招半式间就损毁了? 他颤抖着抽出腰间的虎纹黑刀,怒喝一声,飙射出的血气刀光直劈黄金剑气…… “轰!” 林间如若炸裂一道天雷,金黑色的炽烈光华訇然绽放。 随之而来的一声“噗嗤”,黑刀寸寸断裂,那道威猛的黄金剑气也消散开来。 中年男子倒飞数丈,狼狈地倒在浑浊的泥水里,血液从他口里涌出,汇入水的深潭…… 血无冥面色阴沉,一双怨毒的眸子死盯着黑袍男子,仿佛要将他吞入腹中。 “贼子……祈祷血神的饶恕吧。” 呼哗! 血无冥一声低吼,宛如化身一头荒古凶兽直奔男子,无尽的狂风骤雨卷动,血气汹涌。 “血魔之掌!” 刹那间,赤红凶光疯狂地从他的掌心喷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魔气包裹于他的苍白秀手。 眼见血掌袭来,黑袍男子虽心有忌惮,却不屑地冷哼道:“雕虫小技!” 他脚步连退,划出残影,同时剑指虚空,勾动天地雨泽的自然伟力,忽然一声大喝: “剑气,化雨!” 滚滚灵气自八方而来,灌入长剑,一阵自然的气息涌动,转化成浓郁的自然剑气,透剑而发! 剑气如雷,诡异地牵动天机,周遭十丈的雨滴仿佛都化为利剑,柔亦可刚,猛袭血掌! “轰咚!” 剑气轰鸣,掌音沸腾! 树残缺,雨淅沥,风哀嚎,夜彷徨。 二人对峙而立,眸中都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血无冥眉毛一拧,吐出一团腥红的血雾,脸色更显死尸一般的苍白。 黑袍男子冷漠一笑,嘴角不住地流溢鲜血,却并未敛去杀意。 “咳咳……你叫血无冥?你们血葬门的那头老鬼呢?我今日怎地未见他……咳咳!” 血无冥眼神发狠,嘴里念叨着诡异的咒语: “无上的血魔神尊!子嗣无冥今夜召唤您降临人间,斩杀这个卑微的蝼蚁吧……” 顿时,天地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仿佛厉鬼将映,怨魂游荡…… 雨滴赤红如血,化为一道狰狞的魔影,一双恐怖的血瞳宛如红灯笼挂在夜幕上。 “好嘛,老鬼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虽我伤重垂死,你可敢与我一战?” 黑袍男子轻蔑地望着那道黑夜里的魔影,无奈地耸肩。今日,纵使魂赴黄粱,也定要诛杀这道魔影!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凄惨!千年的回眸,百世的仇怨…… 先祖的悲剧,就让他来破灭! 黑袍男子笑容愈发地可怕,眼里有无尽的血光涌动,他悲啸一声,长剑轰杀四方,剑气乱舞! 魔影奔冲而来,巨大的鬼爪撕裂虚空,仿佛幽灵般闪灭于林间。 “吼!” 魔影移至男子身后,一柄煞气冲天的魔刀猛地朝他劈去,男子的黑袍瞬间被煞气粉碎,露出一具清癯却魁梧的身躯,容貌清秀,长发飞舞。 男子回身刺剑,一层凌厉剑光与魔刀交接,“唰”的一声光华炸裂! 男子被破碎的魔刀扫中,全身毛孔骤然流血,皮肤碎裂,活脱脱一个染血的废人…… 魔影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那勾魂的死神在跃动死亡的乐章! 血无冥隔着十丈远,冷血的气息散发,脸上是残忍,疯狂的笑意。 “吼……” 忽然,魔影发出凄厉的嘶叫,一阵令它心悸的气息从男子体内升腾,就像一尊荒古独霸的凶兽逐渐苏醒! 血无冥脸色骤变,一股不属于化气境的神威将他震慑得心神恍惚,四肢僵硬。 怎么可能? 他急忙拔出发髻上的骨刺,催动命源狂奔而来,这邪乎的小子太过可怕,必须要以雷霆手段斩杀他最后一点生机! 骨刺颤动,一种能灭绝山海的毁灭之气破骨而出,如电蛇般撕咬着冲向男子的身躯! 堕入险境,命悬一线…… “嘭!” 一声巨响,犹如化作有形的气浪,将毁灭之气震散,也将血无冥掀飞。 刹那间,泥水四溅,血珠纷飞,魔影都虚弱了几分。 血无冥强忍着疼痛,狼狈爬起,抬眼一望,一柄如金日般耀眼,如神龙般伟岸的剑影倒映夜空,那无穷的锋芒竟遥指魔影! 恍惚间,剑影掠过山冈,空中的雨凝成了水幕,风变化帘栊的皱纹,光阴的流莹止于黑底皎月的画卷…… 几息已过,魔影早已不知所踪,手里的骨刺化为了一堆齑粉,如若万年消逝,容颜也老,苍山亦老…… 血无冥颤抖着伸手,摸着脸庞,仿佛抚摸着土槽沟壑,一缕血线在脖颈上隐现! “啊……我已死……” 一声不甘的哀嚎从他嗓子里爬出,黑夜彻底笼罩了天地。 风也停,人也瞑…… 隆隆! 白光乍现,老林里唯有一具残破的尸体在深潭里浮沉,血染红了夜。 ……… 梦里,黑袍男子回想着曾经的生涯,一切如花,只不过这朵花生于凋零之中,平于盎然,垂于惘然。 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飞絮飘零,来春的生灵冰封于无尽的原野…… 一座高大的山门下,一个冰窖似的黑影缩在玄木脚底,万物俱寂,唯有弱不可闻的哭啼在荒野里盘旋。 “唉……” 一个身着素白长褂,腰系古玉的男人神鬼不觉地来到黑影的旁边。 他低眉而望,伸手托起那个苍白的冰窖,里面的哭啼断断续续,是一个面色红紫,唇齿发颤的男婴。 “小家伙,你的父母呢?”他将男婴抱出冻成冰窟的棉毯,温和地问着,“看来,你是个没人敢收的小淘气啊……” 男婴仿佛察觉到了温暖的怀抱,停止了啼哭,伸出一只胖白滑嫩的小手,抚摸着男人的脸庞,一触到胡须,就被扎得咿呀大笑。 “哈哈!小家伙,你还真可爱啊……”男人露出高兴的笑颜,眼里闪过怜悯和疼爱的柔光。 他将男婴紧紧围绕在臂弯里,眼神再次充满了荒凉与哀叹,这世道,太残酷…… 幼小的孩子被抛弃荒野,等待他的也许是短暂的寒冷,意识消弥后也不过融入了冰雪,感受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旅行。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角,留下一阵凄婉的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