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内院,嫣丽的风光乍现,只望见挺拔的古枫直插云霄,清风拂过,红掌般的落叶滑落河畔,跃起绵绵涟漪。
石桥低垂,它沉重而修长的身躯横跨两岸,顶起两道衣衫摇曳的人影。
“湖公子……小女子可知你的名讳?”白莘萻湿润的朱唇浮动,玉手随意撩起额前的乌丝,悄然间释放的闺秀风华,仿佛羡煞了深潭里潜游的鱼儿,不见踪影。
一旁,凝视远方的苏寒听闻此言,眉角微挑,隐晦地答道:“医者,宁做无名散人,也不负患者呻吟,我是谁,无足轻重。”
“妙哉,一语戳醒念欲人!湖公子心境高远,深叩我心。”
白莘萻浅笑道,眉梢犹如荡漾着暖人的春风。
“白姑娘谬赞了,只是我应聘清元堂医师之职,没有扰乱到姑娘的清静吧?”
“不,小女子好歹也是清元堂的主人,既然湖公子愿意归属门下,便是小女子的荣幸,自然需要好生款待一番,以尽主家的尊卑待客之道。”
“你瞧——”
说着,她玉手轻摇,一股朦胧的水汽渗入掌心,逐渐汇聚。
“咕隆——”
激流汹涌之声缓慢奏响,那翻腾的水雾宛如一方天地,承载了**山岳!
什么……
望着眼前的神异景象,苏寒顿时有些惊疑,忐忑的皱纹像走蛇一般,盘曲在额头上。
他缘何哑然,不是因为被磅礴的阵势慌了心神,而是这神异的术法,源于医道,细觉其内的真意,竟完全和天灵一脉如出一辙!
白莘萻旋转水雾,指尖一搭,浩荡的声势几乎是瞬间隐没而去。她颇有深意的美目看向迟疑万分的苏寒,扬眉轻笑道,
“湖公子,如何?”
而他并未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白莘萻。
“别那么严肃嘛,你瞧瞧,这术法是不是很像……”她指绕青丝,一脸嬉笑地说道。
“白姑娘,此话何意?”
“怎么,心虚了?切…我才不是什么山林强盗呢!不过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嘛,湖公子你说……是不是啊?”
话音掷地的刹那间,苏寒的眸子骤然沉寂下来,幽旷而冷冽的寒光,紧盯着白莘萻。
落叶好像停止了舞动,霜雁好像忘记了翩飞。
滚滚腥风扑面,杀意淡漠,飘荡中空……
白莘萻见状,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无奈地瞥了一眼苏寒,小嘴微翘道,
“这就慌乱了吗?真是没意思……难道以我天灵门后裔的尊贵身份,都不能知晓有关天灵道法的一针一毫?可笑,可哀。” 苏寒思虑片刻,貌似想通了什么,谨慎地询问道:“此话怎讲?” 只是,他仍旧没有停歇丹田的运行,灵气在经脉内潺潺流动。 “唉,既然你被老祖认可,那告诉你也无妨咯。” 白莘萻翻了个白眼,缓缓叙说道, “我的老祖,乃是仙域天灵门的创门人天灵子!一代仙尊境的上古大能!” “当然,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毕竟他终年四方云游,出入天下绝域,如果不是天灵门嫡系,压根就不会知晓他的底子。但是,他的名号却威震仙域,唤作‘青灵医尊’!” “上古时代,他在万千鬼魅穿梭,藏匿大诡异的流狱镇里偶然觅得惊天机缘,甚至招来了天道截杀!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他惊险地逃脱了天道审判,孤身出世,闯荡江湖,悬壶济世,渡尽疾苦,终成一代医圣,受万族敬仰!” 听至此处,苏寒的心脏不由得几分抽搐,没想到这妙手回春的医道神术,竟来源于青灵医尊的神念传承? 自己……也配承受他的道统吗? 来不及多想,他继续聆听下去。 “至于清元堂,隶属上古天灵门旁系分支,聚纳着精厚的医道传承,而我则是天灵门嫡系第五十二辈!纯正的嫡系血脉中,留存有老祖精纯的医道传承,所以也知道天灵针法这套盖世神术。” “天灵医法,那可是老祖当年响彻仙域的绝技之一,涵盖有脉法,针法,手法,心法,药法五部神术,足以奉为医道之巅。五千界饥荒时,他挽救了亿万人的性命;邙山鬼雾侵蚀众生时,他建立青丘国度,搭救那些失落亦或是逃难的人,以无尽圣洁医灵庇佑青丘子民,千秋功名,百世流芳。”白莘萻滔滔不绝地说道,脸上洋溢着崇敬,膜拜的神情。 桥上不觉间积满了残叶,像是铺了一地的日晕光华,柔美而壮阔。 苏寒一阵颔首,心中顿觉汗颜。 听完白莘萻的话,他感觉自己貌似变成了一个掩耳盗铃的愚贼,甚不自知。这倒是让他有些羞愧难当…… 唉,没办法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苏寒轻叹一声,问道:“姑娘,此事如何解决是好?还是由你来判定吧。但咱们可得达成共识,覆水难收,你家老祖钦定的人才,可不能就被你这么肆意摧残了啊。” 苏寒听江道川说过青灵医尊的强悍武道,曾以一人之力,凭借破铜丹炉和残缺金针,在寡不敌众的危局里,强势斩杀两位圣尊境强者,击退数十位成道境强者,实力深不可测! 但这种绝世强者,怎会与他一介小辈牵扯因果呢? 运气好?不可能…… “你血脉特殊,天资傲世,心性坚韧,乃是璞玉未雕,超世之才!不过,看你的境界嘛,着实不够门槛,但天灵神针才是你最大的依傍,是足以弥补瑕疵的。” “这样吧,以后你就来本小姐的清元医馆坐堂观诊,本姑娘罩着你,保你准没事,但我有条件!” 白莘萻狡黠一笑,秀长的手指不时地兜动着发丝尖儿。 “条件是什么?” “那就是……你要收我为徒咯!教本姑娘天灵针法,懂不懂?” 苏寒一惊,他算是了解了女子的特性,极其善于伪装!尝矜持,而泼辣。但没关系,这反倒可以为他谋财的借口推波助澜。 “可以,但你必须先把灵币付给我,约莫……一舀天灵币就差不多了。你别怪我啊,想学就得交学费!这种墨守成规的东西,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苏寒狮子大开口,丝毫不为她的美貌所动。 仙域流通的灵币一般用灵石锻造,共分为天,地,玄,黄四等,而天灵币价值最高,蕴含的灵气也最丰富,是各名门宗派重要的战略储备资源。 白可樱闻言,瞬间焉气,粉腮微鼓,“行吧,就当做拜师礼喽……但你要是敢反悔,本姑娘哪怕开天辟地也要来杀你!” 苏寒微微一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承诺也一定会履行,可在此之前他需要挑选一些适合他的神兵利器。 于是,他匆匆去前堂领了那二三十天灵币,随意找个借口先行离开了清元医馆。 而白可樱这边,却是望着苏寒的背影渐行渐远,她忍不住问道:“刘姨,你说,他会是怎样的人呢?”白可樱心里不由得对苏寒产生了好奇。 接着,白可樱身旁的空气一阵扭曲,刘姨苍颓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她秉拳回道: “小姐,此子命格不凡,医术根骨奇绝,是个仙苗儿,可惜少了几分武道禀赋。” “这有什么,老祖不也是以医入道,再跨进医武之尊行列的?” “或许吧,老祖是天命所举,难道他也是天选之人吗?小姐,让他去抗衡那些大恐怖终究有些不妥,多半是会半道夭折的,这小伙子能在玄武医斗台上给小姐长点志气就好了。” 沙哑顿挫的声音撞击在白莘萻的耳膜上,生疼。 她顿时没了话说,她心底有野心,那种祈望安定,国疆无恙的王权为尊无疑有莫大的吸引力,她的抱负宗合了治世立命之论,但她并未欺师灭祖,同样是行医,她不过不是治人,而是治国,治天下! 蓝图早已展望,实践却尚未迈步,她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小姐,老奴深知您的凤雏之志,‘王玄武非妄念矣,子欲行之,必使民心向己,仇怨违心,稻米丰顺,灾年不降。’小姐要做女皇,还需要一个后背。” “刘姨,你的意思是……” “小姐,自请度之耳,是非决于汝心,而非老奴。” “他,真的可以吗?”白可樱水润的眼眸中流露出迷茫与无助,却又夹杂着几分欲行王道的霸气。 百年时光消磨,岁月的碾印早已将她悲恸的心念化作随风飘散的尘埃,飘散到四海,飘散到天边,飘散到寰宇之巅。 曾经的她,那么的天真善良,祈盼未来的盛世安康,等来的却是血雨腥风,是无尽的罪恶与沉沦…… 凭什么,浮尸山河,饿殍千里? 怕什么,王道杀伐,还他个风华春秋! 夜色明朗,清蟾高挂。 皎洁的月华映射着苏寒瘦削的身影,他四处打听,才寻到此处。 环顾四周,湖水荡漾,柳枝摇曳,隔岸渔火长眠。 星空中银河流转,道道彗芒划过,似渡江之帆,来去匆匆。 ”待人间帘幕垂时,当宝莱灯会启始“ 宝莱灯会一直是玄武城最热闹繁盛的夜都,大多会有武者进行珍宝交易,拍卖,销售等活动,各类仙域的修炼异宝都可能潜藏于此。 苏寒渡过跨湖古桥,入眼,是金光耀眼的宝莱牌匾。 向里张望,商铺、地堆琳琅满目,不同的丹药、兵器、武器、功法应有尽有。 苏寒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在流光溢彩的集市里徜徉漫步。 他深沉的目光,飘忽不定地扫过那些剑刃斧戟,包括寒意凛冽的霜剑,碧柔凝萃的玉刀,威武霸道的金枪……但苏寒明白,这些灵器尽管外部锋利尖锐,但内部的剑脉却贫瘠不堪,黯淡无光。 徒有其表而缺其神韵的兵器,只会使战斗陷入被动的劣势。 偶然间一瞥,苏寒望见不远的街角处,几个粗糙武者将一名女子紧紧围住,而女子黝黑的面颊上布满了慌张与恐惧。 其中一个满脸胡渣的莽莽大汉凶厉狰狞地喝道:“小丫头片子,爷的钱也是你能骗的?给你钱就逗逗你,还真当爷给你脸了!今天爷心情好,看你身板挺翘的份上,伺候伺候哥几个就算了!”说着,就猥琐地将大手搭在女子肩上,直往怀里搂。 那女子霎时间就哭了出来,晶莹的泪珠哗啦啦直落,双手不停地扭动挣扎,想要逃脱却是被箍得面色发紫。 柔弱的女子楚楚可怜,周围的众人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将淫秽肮脏的目光投向女子,肆意放荡地大笑,仿佛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顺心才合乎准则。 苏寒很想知道,这些修炼者真的还能算是人吗? 修道,若是失了心,甘愿成兽,堕落成阴邪的妖魔,那人道何在? 求仙一道,本身追溯的就是超脱恶欲,出世化仙,万寿无疆,追求品格之升华,追寻情感之守护,修的是心境! 于是,苏寒不再犹豫,纵身一跃! 刹那间,一抹青光悠悠掠过,锋芒无痕!鲜血飞溅,大汉的手臂顿时炸裂开来,皮肉四散! 触目惊心的场景,令所有人的心都狠狠一颤,额上渗出了冷汗。 这是狠人啊,竟敢冒犯群雄之威? 大汉反应过来,痛苦的脸庞拧成了猪肝色,撕心裂肺地狂吼,涕泪四流! 一旁几人愣神许久,抬头望向那道扶着女子的青年身影,警惕与恐慌感交织在心头,逐渐蔓延,使他们脚步顿挫,连连后退…… 女子扬起泪眼婆娑的面颊,迷惘地打量着苏寒,纤细的双手却紧紧地将他的胳膊环绕,不肯有半分松动。 苏寒面无表情,眼神清冷,持剑的右手沾满了血液,令人毛骨悚然! “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说人话吗?” 平和的语气却好似滔天波澜,猛烈地撞击着他们的心脏,几近破碎! 一青衣男子见苏寒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目光鬼祟,游离于苏寒的丹田部位,冷哼道:“化气境强者吗?不过尔尔!”于是,他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黑长刀,猛然冲向苏寒,当头劈下,冷烈的刀气,穿破夜空,威风凛凛! 那女子见势不妙,想要以血肉之躯替苏寒遮挡这致命一刀,可苏寒左手一震,将女子震开两三丈远,随后提剑一挥,击歪凌厉的刀尖罡气,若呵一气地朝前迅猛一刺! 顷刻间,剑身没入胸膛,暗红的血液瞬间浸湿了男子的青色衣裳,待到再拔出时,人已气绝而亡! 周遭之人见已然走投无路,各自拿起兵器,蜂拥而上,好像一群残暴的恶狼向着猎物猛扑过去,神光煊赫! 惟见四面刀光剑影穿梭,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苏寒素来好简,不言不语,只望却他幽暗的眸子一闪,嘴唇蠕动,“幽冥剑歌,深渊!” 陡然,无尽的黑暗将街道包裹吞噬,彩灯玲珑不再,空气中弥漫着阴森肃杀的冷意,魅影穿梭,红光似流星跃动,夺人性命! 一曲殇歌,剑舞齐飞。 片刻过后,黑暗隐没,血泊里横躺着具具尸体,无人还残存生机。 北边的堂口刮来一阵阴风,血气迅速地凝结成了紫霜,犹如将街道铺成了暗夜君王的筵席,惨绝人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