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一场倾盆大雨。
许启站在屋檐下,抬头向上望。
雨珠滴落在屋檐上,沿着瓦片汇聚成水流,倾泻而下。
天空被乌云遮蔽,厚重的云层间夹杂着电光闪烁。
暴雨将至。
从屋内取了柄纸伞,许启还是打算去堂外那条山路看看。
徐二虎和他的师傅已经一星期没有消息了。
许启找过了堂内几乎所有人,结果只有一个分堂的弟子说一星期前的一个晚上,他起床上茅厕时看见墨师傅带着他的徒弟匆匆跑向堂外。
许启急匆匆将此事告诉了徐虎。
徐虎当即召集所有还在堂内的师傅开了个紧急会议。
最后的结果是打算分派人手去搜寻墨师傅的下落。
……
许启走过那块写着“虎拳堂”三个大字的大门。
出了这门,便是下山的路了。
自从徐二虎和他的师傅失踪后,许启每天都会走一遍这山路。
他在等着汉子回来。
说起来,其实他与那个汉子相识的日子也不过几个月,但这几个月内,他却是真心觉得徐二虎,是个好人。
每次当他因为练拳而双手鲜血淋漓,无法用手拿起筷子时,都是徐二虎不辞劳苦来给他送饭,并喂他吃下。
每次当他因为回忆而烦恼,都是徐二虎陪他散心,吐诉烦恼。
因为他几乎不怎么去其他分堂,所以徐二虎算是他在堂内,唯一的朋友。
许启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阶梯缓缓而下。
道路两旁的风景他已见过无数次。
阶梯拐角处,一个奇怪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许启集中目光,尝试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人?
许启快步上前。
高大汉子倒在青石阶梯上,衣衫破碎,背后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刀痕,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
汉子身后是一道长长的血迹,看来是受伤后体力不支,最后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这是……”许启总觉得眼前的身躯有些眼熟。
“徐二虎?!”许启瞳孔微缩,惊叫出声。
未多想,许启连忙扛起汉子壮硕身躯。
纸伞被随意丢弃在路上。汉子咳嗽几声,吐出大半血,溅染许启一身红。
还活着!
当他扛起才发现,汉子胸前也有数道血肉淋漓的刀痕。
“徐二虎,你可别给我死啊!”许启扛起汉子的手臂,缓缓将其抬上阶梯。
“是...师弟吗?”汉子吃力的张嘴,吐出几个字。
“是我。好好睁眼看,别闭上!“许启惊慌喊道。
人在垂死之际,千万不能闭眼。一旦闭上,可能就永远睁不开了。
”救...救...\"徐二虎的语气愈加虚弱。
大雨砸在汉子身躯上,鲜血夹杂着雨水顺着衣服滴落在青石阶梯。
快到了,就快了。
许启已经能隐约看见虎拳堂的那块牌匾。
汉子已经是临近昏迷的状态,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师父。“汉子突然睁大眼睛,死死抓住许启的衣服。
”快!在...在齐云山庄。“汉子双目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徐二虎?徐二虎!”
......
“张先生,怎么样了?”许启小声问。
“我只能简单帮他包住伤口,具体的情况还是得等陈先生到。”张福摇摇头。显然,情况很不乐观。
许启叹了一口气,推开房门离开。
就在这时,徐虎撑伞来到屋檐下。
“到底怎么回事?”徐虎问道。
“我不知道,我看见他躺在上山的路上就背回来了。”许启摇头道,心情复杂。
“对了!扛他上来的时候他还醒过,说让我救他师傅,还说了一个地名,叫...“
”齐云山庄。“
徐虎听见后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
”齐云山庄,怎么会是那?“
......
傍晚,大雨不止。
虎泉堂习武场,八位师傅加上徐虎、张福,一身蓑衣斗笠。
张师傅,全名张全,筑基巅峰,精通拳法、枪术。
王师傅,全名王猛,筑基巅峰,精通拳法、刀法。
唐师傅,全名唐喜城,筑基后期,精通拳法。
蓬师傅,全名蓬飞腾,筑基后期,精通剑术、拳法。
成师傅,全名成魏,筑基巅峰,精通拳法。
丹师傅,全名丹墨,筑基巅峰,精通拳法。
杨师傅,全名杨胡,筑基中期,精通拳法。
丙师傅,全名丙善,筑基中期,精通拳法。
徐虎,超凡中期,精通拳法,纯粹武夫。
张福,超凡初期,精通符、阵,修士。
共计十人,八位师傅,一位堂主,一位副堂主。
腰间、背上,已然配好刀、枪、剑。
虎拳堂十位师傅,到八人,一人辞去返乡,一人生死未卜。
此行的目的地,是齐云山庄。
“入山庄后,首要目的为救人,杀人其次。”徐虎冷漠道。“不杀无辜之人。”
“明白。”八位师傅齐声道。
瘸腿的吴老撑着伞,原本空荡荡的右腿绑着一根粗壮木棍,腰间配着把绷带包裹的长刀。
老人直直走入人群,根本不打算询问徐虎的意思。
“我也去吧。”许启喊到。
他换了身蓑衣斗笠的装扮,还顺便从兵甲库中取了柄长刀。
徐虎犹豫,最后还是点头了。
于是,一共十二人,全副武装。
乘着雨夜急速向数里外的齐云山庄靠近。
……
数里外,齐云山庄深处。
“这天气,真是让人少了兴致。”一身紫金绒衣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山庄最高的那处塔楼向外望去。
远处的天空一片灰蒙,几道闪电在天际尽头闪烁。
是暴雨将要到来的征兆。
男人上来的本意是为赏月,可谁知天公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乌云正在向山庄蔓延,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是大雨倾盆。
“庄主,赏不了月,可以赏我呀。”身段凹凸有致的女子从后面轻轻抱住男人,将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上,幽怨道,“难不成,庄主是觉得人家还没那明月还看?”
女子衣衫半掩,隐约可见薄纱之下的洁白身躯。
男人侧过身,单手抱紧女子的腰,挑逗道:“对,我的美人可比那一尘不变的明月好看多了。”
女子转而往男人胸前侧靠过去,一边肩上,轻纱滑落,露出半边裸背,脸上晕红,尽显妖娆身姿。
“那,庄主今天想不想云里翻腾呢?”女子手指抵着男人胸口,轻轻上滑。
“现在不行。”男人果断道。
“哼!”女子轻轻推开男人的拥抱,提起那包裹住她洁白身躯的轻纱,躺在那塔中央的白绒床上。
盖被,生闷气。
男人脱**上衣袍,换了身更适合出行的衣衫。
来到床边,对着藏在被窝里不愿看见他的女子道:“等我一个时辰,今晚让你如同登仙。”
女子紧紧抓住被子,翻了个身子不让男人看见自己的脸,呢喃道:“我等你。”
男人想着女人被窝下红透的脸,开怀大笑,推门而出。
……
齐云山庄外,树林间。
五位黑衣人悄然接近山庄。
正是许启一行人。
张福弹出脑袋张望,确认山庄两座塔楼位置后,手势示意。
跟着张福身后的两位师傅领会意思,悄悄上前,来到高墙底下。
趁着塔楼顶守卫背过身的片刻时间,两位师傅分别从手中甩出铁器。
那是一种头部四角带勾,连接着麻绳的器物,名为翻云钩。
铁钩精准抓住高塔围栏,两位师傅接力登墙,以近乎直立行走的姿势急速奔向塔顶。
其中一座高塔顶,两个守卫刚转过身,发现一奇形怪状物体正挂在栏杆之上。
“什么……”其中一人瞳孔微缩,刚想开口。
眼前突然出现黑色身影。
一点银光,两人捂住脖子倒地。
另一座高塔上,同样是两个人,被长枪刺穿胸膛,未发出声响。
在确认一切安全后,两位师傅手势示意。
张福、许启和徐虎这才爬上塔楼。
张福站在塔楼望去,山庄大门那边,片片灯火突然亮起。而山庄内的守卫正拿起武器源源不断向大门跑去。
看来那边已经交手了。
张福简单确认了一下山庄建筑布局,最后决定从侧边空出的守卫屋舍深入山庄。
他们此行兵分两路。
一队人先行正门闯入,引起山庄的混乱。而另一队人则从侧边闯入,依靠混乱潜入山庄深处。
……
齐云山庄地下,一处秘密修建的地牢。
“庄主。”看守地牢的两位侍从对着眼前男人拱手道。
男人摆摆手,两位侍从连忙取出两柄钥匙,插入锁中,一齐扭转。
伴随着一阵咔嚓声响,特制铁门被打开。
男人走入其中。
漆黑阴暗的地牢下,几盏烛火摇晃。
在那廊道尽头,一处牢门紧锁。
牢门后,
一个削瘦男人低垂着脑袋,四肢被铁链死死束缚。上半身衣衫破碎,血痕遍布。
“墨祺,其实你我之间本无什么深仇大恨。”中年男人缓缓道,“可,若不是你找上门来,或许我还不会想起那段往事。”
“齐云海...”
“你个畜生!”被铁链束缚的墨祺低垂着脑袋,用残存的几口气骂道。
鲜血从嘴里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语气虚弱,道:“对老人和孩子下手,算什么本事?”
三十年前的那场屠村,他还记清清楚楚。
整个边境村落,十六户人家,三十八个人,无人生还。
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因为当天,他刚好去城里为他生病的母亲买药。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刻杀了那个人。
那个以通敌叛国罪坑杀全村的边境都护。
那个凭借着搜刮民脂民膏囤积银钱的边塞城主。 那个靠着假死骗过朝廷的商户。 那个以贿赂收买朝廷编制的县令。 那个最后摇身一变成为齐云山庄庄主的——齐云海。 “呵呵。”男人不屑一笑。 对他而言,只要能往上爬,那些凡人的命,不值一提。 要不是当时东璃起兵恰好选择的是他的城。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爬上那司马,爬上那太尉! 只可惜,上天不给他机会。 东璃出兵进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落霞城。 大兵压境,他只能偷偷外运多年搜刮的钱财,最后靠着假死瞒过朝廷。然后以商人的身份买下当地的一个小小县令,再贿赂上头,编撰身份,改名换姓,成为现在外头所谓的齐云山庄庄主。 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庄主。 齐云海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之所以没第一时间杀了眼前这个三十年前侥幸活下来的,是因为他想知道眼前这人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没这个必要了。 因为这几日的殴打套话里,他已差不多知晓。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只有眼前这一位。 只要杀了他,再等到那个逃走汉子身死的消息,他就永远是齐云海了。 齐云海开始在乾坤袋里翻找开门的钥匙。 “有人闯入山庄。”身后,一个守卫得到消息,对着男人恭敬道。 齐云海停下动作。 “看来是来找你的。” 墨祺濒临死亡的片刻,脑中想到的最后一个人,竟是徐虎。 …… 齐云山庄门口。 天空一道惊雷炸响。 一场大雨突然落下。 六位黑衣男人和一位瘸腿老人就守在大门口。 七人身旁,是遍地的尸体。 血液随着雨水汇聚成水流,将那条靠近山庄的小溪染成猩红。 全副武装,身披铁甲的守卫在七人四周围成一个圆。 所有人握紧长刀,对准七人,却无人敢上前。 “副庄主呢?供奉呢?”山庄的护院总队长怒问到。 “都在赶来的路上。”一个护院守卫低头回答。 凭靠他们这些凡人,如何能抵挡这七位混迹江湖多年的高手? “冯队长,不要惊慌。”身后,年轻男子手握一柄折扇,不紧不慢道。 “少庄主。”这位冯队长连忙低头拱手。 年轻公子俯视底下正在对峙的众人,随口道:“叫那些人全上吧。” “可是他们都只是...” 年轻公子用折扇堵住冯队长的嘴。 靠近其耳畔小声说了句话。 冯队长顿时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年轻公子是打算让他们拿命去消耗这七人的气力,以至于给正在赶来的副庄主和供奉提供破绽。 冯队长脸色苍白,看着下头熟悉的各位兄弟,内心挣扎不已。 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给,我,上!” 一字一顿。 这句话好似花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冯队长整个人无力瘫倒在地上,双目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