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这位先生,大概知天命之年,他不是山水城人,如何来到山水城,无人知晓。城外有片大湖,湖畔一座小山,先生便在山脚下的竹林边结庐为家,渔樵耕读,自得其乐。他书画俱佳,诗词更是超凡,还是位厨中将军,所做瓦罐肉和瓦罐鱼是为一绝。很快便声名远播。
“山水城城主维摩诘,也是位诗词圣手,两人惺惺相惜,诗酒唱和,堪称至交。一次风雨之夜,先生又觅新句,酒瘾难耐,独自一人执杖出山,进城寻城主推敲豪饮。城主见他浑身湿透,颇为狼狈,说道:‘天黑不见前路,雨如瓢泼,先生何必非要此时前来呢?待天明雨停,我便要去拜访先生了。’
“先生回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日,先生酒后乘舟与友人湖中垂钓,不想失足落入水中,友人中有善水的,忙下水施救,竟遍寻不见先生踪影。山水城主维摩诘得报后,亲自前来,尽遣城中游水高手,连找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此事成当时一大奇闻。有人说,先生本不是我界中人,此来,只是潇洒一游而已。”
时双松说完,向陆河问道:“人间是不是有这样一位奇人?如此天纵奇才,定会在历史留名吧?!”
陆河自然知道这位先生所指是谁,真没想到,这位词人,竟然也曾来过画界。只是这种经历太过虚幻,历史有没留下记录而已。说不定当时,词人自己都没有对别人说过。是啊,说出来,谁能够相信呢?若把这段经历写出来,东坡先生说不定多一篇可与《桃花源记》媲美的名篇了。
“是的,的确是有这么一位词人。你说的这阙词,就是他的名篇之一,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古词,叫做《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果然如此!唉!待你从不归窂回来,我再请教先生的其他名篇吧。”
“第二个故事,说的是西戎城。西戎宫的马夫早起喂马,在马厩看到了一个显然不该出现在宫中的人。于是马夫叫来卫队长。队长看这人虽然来路不明、衣衫褴褛、行为怪异,却不像有什么危险,并没做惩罚,只是把他赶出宫去。”
“这人在街上整日晃荡,从不与人说话,却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终于开口,听口音,应该就是西戎人。据他自己说,他是个采药人,那日在山上采药,不小心跌落悬崖,伤了脑袋,很多事记不得了。
大家都可怜他,给他口饭吃,倒也不至饿死。这人还真有些本事,什么植物有什么毒性药性,竟都说的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一试果然如此。慢慢的就给人家看病,总能药到病除。大家都唤他作“赛神农”。
“他独来独往,脾气怪异,住在山中木屋。没事就写一些别人不识的符号,写了抹掉,抹掉再写。还是喜欢研究草药,家里瓦罐陶器一大堆,总是在熬制什么东西。山里毒虫猛兽很多,独他的木屋周围,一只蝼蚁都没有。他熬制的草药,有很多是猛兽都怕的。”
“那里的人,不怕吃他的草药被毒死吗?”陆河笑问。
“他看病从不收钱啊!他住在山里,只有大夫治不好的病,人家才找他,总是凄惨的进去,高兴的回家。那些有钱的,自然也愿意赠他金银,他倒也从不拒绝。
“后来他不弄那些符号了,却经常无故失踪,过几天又出现。大家知他怪异,也不为意。直到有一次,有个人病入膏肓,家人抬他进山,正好看到他在饮用某种草药。
“家人不敢打扰,在屋外等候,过一个时辰,没有动静,以为他睡了。再过一个时辰,还是没动静,进屋查看,却没看到人。这群人一直等在院外,确定没有人出去,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于是大家都说他真的炼出丹药,成了仙了。说不定还会回来。果不其然,过了几天,他开门出来了。甚至有人亲见他卧榻睡觉,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自说姓彭,大家便不叫他赛神农,改叫彭仙人。他刚到西戎城的时候,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又活了五六十年,直到一百一二十岁,在一次消失之后,在也没回来。
“这事在西戎城无人不知。遇到从西戎来的人,你问他,都知道彭仙人。这位先生,在人间也有记载吗?”
陆河倒是想起一个人,但时间上对不起来,便不敢确定,含糊回道:“这个真没听说,画界不是有神族嘛,也许那位彭仙人,是神族的人呢。”
“他不是神族的人,神族虽与我们从不来往,但他们的样貌我们是知道的。我们和神族样貌不同。”时双松继续说道:
“看了这两个传说,我确定除了画界,的确是有一个人间,人间有人来过画界。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被我遇上了。”
陆河苦笑一下,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去想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时双松看他不愿多话,也就不再絮叨。晚上他宴请陆河苏槿,也算送行,只是桌上不便言明。饭后带女儿早早告辞回房,女儿不愿走,被他硬拉了回去。
二日一早,寒山宫外,几个汉子捆着一个年轻人来到卫兵前面,告发这是季雪斋的手下。卫兵向内通报,立刻出来一人,说道:“这的确是季雪斋的人,当时没找到他,最后还是没跑出我的手掌心!。”年轻人破口大骂:“你这个卑鄙小人……”,挣扎着要扑到那人身上,还没靠近,就被一拳打晕了过去。
年轻人迷迷糊糊,被拖到囚车上,一路颠簸,天黑时,来到一片水域。两个牢吏把他押上一艘小舟,这小舟不大不小,正好三人。胖子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盯着年轻人,瘦高个卖力划桨,一边划桨一边咒骂,似乎这趟押解之旅耽误了约好的美味佳肴。这晚月色昏暗,惨白月光从黑云边透过来,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诡异的粼波。时间不长,一片黑乎乎的暗影出现在眼前。
年轻人瞪着眼睛仔细观察,这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岛,如同一条瘦骨嶙峋的无毛老狗卧在水里。船到岸边,胖子推着他往上走,周围巨石仿佛一只只怪兽,在暗淡月色下影影绰绰。石缝里的石柏,扭曲挣扎着身体,铺在石头上,像极了老狗身上的疥癣。正走着,一道石墙拔地而起,突兀生硬,却又与石山颜色融为一体,这就是寒山城的不归深牢。
不归牢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季雪斋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关进这里。他的牢房在最里层,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坐在石床上,全没有了往日的精干。
长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往日的寒山城主不抬头也知道,又一个忠于自己的手下被抓了进来。他还是抬起头,想看看是谁。此时年轻人正努力适应这深牢的阴暗,他也看到了季雪斋,见此惨状,歉意满膛,忍不住叫道:“季先生……”
话刚出口,后背被狱卒猛地一推,喝道:“不要讲话!”狱卒已经换人,虽不及刚才那位肥壮,力道倒是不小。
年轻人被推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正到了牢房门口,牢门早已打开,背后又是一推,这个年轻人,顺利成了不归牢的阶下囚。
不归牢由岛上石头就地取材,依岛而建,一部分深入岛腹,是一座半地牢的监狱。牢共分三层,最上一层尚能见光,二三层为黑牢。中间走廊,左右牢房。三层共用一条进出通道,狭窄陡峭,近乎直上直下。两个狱卒一高一矮,身材却都极瘦,方便上下。体态肥胖的犯人被硬塞下来,倒不用发愁怎么出去,既然叫做不归牢,也别想活着离开。除了牢房的牢门,每层设一道铁门,平时只能一个狱卒进入牢区,进入后,另一个把门锁上,监视里面的情况。出口处只能一人通过,却有三名守卫把守。外围便是守卫及狱卒们的休息区、不归牢牢头的办公区,有巡逻卫兵不间断来回走动。再外是石砌高墙,大门就像在墙上开了个小洞,这洞口也是整日被铁门牢牢关着,里外各两个卫兵,像插了四根木桩。
从高处看,这不归牢就像一群人围着一口古井。这样的监狱,完全没有越狱的可能。
山海城外,山高林密处,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在垂钓。林中草丛里,卧着一条青色巨蛇,头顶的红色蛇冠,格外惹眼。
东灵涎被人窃取,他下山寻找,打听到董玄策曾悬赏捉蛙,料想东灵涎可能已被带到山海城,便骑了红冠蛇一路至此。靠近城区,卫兵巡逻愈加频繁,便在这人迹罕至之处隐藏,只待天黑以后,悄悄潜入。
天色渐暗,极目处已有星点灯火,便是山海城。红冠蛇善于夜游,滑行无声,躲过巡逻队轻而易举。中年人正要招呼长蛇,林中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急促沉重,他立刻潜伏,长袍遮住蛇冠。
马蹄声离溪岸越来越近,眨眼已来到刚才垂钓处。月光映照出来人大概轮廓,让长年身在尸堆里的中年人也不禁心惊。
这人身骑一头怪物,形似马,头像狼,露出獠牙,口气腥臭。坐在这怪物身上的,是个无头巨人,脖颈处切口平整,套一只银箍,上面镶挂一圈狰狞骷髅。他一手勒着马缰,一手捧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分明是一只头颅,头颅上的眼睛,诡异妖邪。
“无头尸魔!”
中年人识得这怪物,自然知道尸魔的厉害,他一心寻找东灵涎,并不想招惹麻烦。却不想红冠蛇最喜这种腐腥的东西,早已蠢蠢欲动。尸魔停在这里,腐腥气愈重,红冠蛇终于按耐不住,仰起头来。
巨蛇仰头,立刻惊动了尸魔及他的坐骑。这两个怪物虽然体型巨大,相比红冠蛇,还是稍显逊色。尸魔看到巨蛇,立刻从后背拔出长柄利斧,他胯下的豺头怪也张牙舞爪,腾跃不止。
红冠蛇并不迟疑,一个俯冲,向尸魔猛扑。尸魔抡起长斧,豺头怪张开利嘴,双方立刻进入混战。中年人一看情势不可阻挡,便轻飘飘跃到远处一棵高树上,袖手旁观。
这边两方怪物混战不已,树折鸟惊,阴风阵阵,自然被山下的巡逻队发现。很快,山海城军队头领武鹏及卫队长牧野就得到了消息。一支精干强悍的队伍立即集结,来到了怪物混战的溪边。
此时红冠蛇与无头尸魔已大战一个多时辰,双方都已精疲力竭。红冠蛇身上处处斧痕,七寸处被豺头怪咬了一个洞口。豺头怪四条腿瘸了两条,头上更是伤痕累累,尸魔手里捧的头颅已不见,他双手握着长斧,像只无头苍蝇,乱砍一通。
就在这时,无数火把突然亮起,几百只火箭,齐刷刷射来。蛇类最怕是火,何况已是筋疲力尽,一头钻入深林,逃之夭夭。
豺头怪性情暴烈,尸魔头颅丢失,红冠蛇既已逃遁,便又冲山海城卫队而来。士兵们并不硬碰,张开一张巨大的软质金刚网,那怪物早已力竭,躲闪不及,一下冲入网中,挣扎片刻,束手就擒。
牧野率士兵押送豺头怪及尸魔去山海城的驯兽岛。武鹏则留在原地,负责搜寻尸魔头颅及那条逃入深山的红冠巨蛇。
山海城主董玄策这几天彻夜难眠。密报纷纷传来,全是坏消息。万花城已被魔族占领,彻底沦陷,劫掠屠杀,惨如炼狱。万花城主花满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前几日被无头尸魔砍杀的两人,便是万花宫的人,他怀疑那就是花满溪的两名传令女官。花满溪去了哪里?是被魔族掳去,还是逃走了?既然逃走,为何不来山海宫?
寒山城一夜易主,城主沦为阶下囚,被关入不归牢。城内卫队溃散,好在军队保存完好,集结在城域东北边境。东侧暮雪湖虽与山海城接壤,却是宫变者段雪窗的势力范围,南侧的万花城已被魔族占领,北部是大片的茫茫雪原,不适合屯兵反攻。
东方三邦,仅剩山海。山海城西侧边境与万花寒山接壤,魔族与叛军虎视眈眈。百年来十二城平安无事,现在两城同时遭变,说明魔族与段雪窗暗中早有勾结。他们不对山海动手,唯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忌惮东方海中的海神族。
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董玄策内心如泰山压顶,连喘息都觉得沉重。
门外脚步急促,一个魁梧的身影跨进门来。
“城主!无头尸魔已被抓获!”
董玄策道:“好!把他的头颅带到医术馆。”
牧野应一声,出门吩咐。
无头尸魔的头颅被放在台几上的木盘中,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正在台几上调制药物。
武鹏站在门侧,牧野离他不远,身后一人身材瘦小,脸颊凹陷,面色苍白,眼神虽有精光,却稍显颓废。他站在阴影里,似乎害怕亮光照射。
董玄策走进馆内,和牧野说了几句话,便沉默不语。
稍许,老者准备完毕,回头冲牧野示意,牧野微一点头,瘦小年轻人走到长几边背光角落的矮凳上。旁边两个壮汉,从墙壁上拖过几根铁链,将年轻人的手脚锁住。年轻人并不挣扎,任其摆布。
老者手拿一根暗红色细长竹筒,插入无头尸魔的口中,竹筒似有关节,可曲伸转折,一番摆弄,竟然完全插入头颅之中,只留了一寸在口外。他双手搬起头颅倾倒,竹筒中流出些许绿色汁液,足有半杯。老者将这半杯液体与药水兑在一起,轻微摇晃,递给了年轻人身旁的壮汉。
壮汉把杯子送到年轻人嘴边,年轻人毫不犹豫,仰头将杯中药水一饮而尽。片刻功夫,刚才的面无表情开始扭曲,双目通红似要渗出血来,咧嘴露齿沉声嘶吼,身体开始挣扎,幸亏有锁链将他控制住。馆中众人无动于衷,任他发疯。过了一会,年轻人停歇下来。他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坐在凳子上,垂着头,不再动弹。
两个壮汉托起年轻人的头,老者把另一杯药水灌入他的口中。年轻人睁开眼,眼神涣散,萎靡不振。董玄策走上前,问道:“万花城主花满溪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找到花城主,送回魔城宫。”
“魔城宫下一步要做什么?”
“万妖之王莅临白苍城。”
董玄策心中一震,又问道:“他们有什么计划?”
“密室……密室……密谈……”,年轻人声音渐渐微弱,董玄策心知不妙,急问道:“妖族现在有什么动向?!”
“灵族……灵……”,勉力支撑的头重又垂下,再无声息。老者又给他灌了一杯药水,回头冲董玄策摇摇头。
董玄策一言不发,走出门去,武鹏牧野紧随其后,来到正殿。
“你都听到了?!”
“是的!”
“你们怎么看?”
“白苍魔族侵占万花城,与寒山城易主也脱不了干系,料想我山海也在他们计划之内。黑水妖族与他们合谋,目地一定不止我东方邦。只是空山灵族为何也卷了进来?据我所知,空山与白苍黑水从不往来,这次他们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牧野道。
武鹏说道:“看这形势,十二城无一幸免,这是一场全面战争。其他不知道,我东方邦现在是深陷漩涡。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要向蓬莱城的海神族请求帮助?”
“至神邦三族从来不愿干涉我们九城的事务,就先不要自讨没趣了。何况我们与海神族久不来往,更不宜贸然求助。何师呢?就麻烦您亲自去一趟蓬莱城吧,我们不求他帮忙,通报一下还是必要的。我看最后,他们高高在上的至神三族,也不一定能独善其身。”
被尊称何师的老者躬身领命,退出大殿,准备明日的出海事宜。
“牧野,万花城主并未被抓,全力寻找。向空山、黑水、山水、西戎、井烟五城探听消息。白苍有消息来了吗?”
“密报刚到。”
“马上带来见我。”
牧野应命而去。董玄策对武鹏说道:“从你的队伍里找个最得力的,带一队人去寒山不归牢,设法救出季城主。可联络寒山名医时双松,他自会提供帮助。另外,打通与寒山军队的通道。所有军队集结,重点布防万花寒山边界。”
从白苍城回来的密探已在门外等候,董玄策招手让他进来,问道:“魔族那边有什么情况?”
密探躬身回道:“黑水妖族已与空山灵族开战,魔族表面中立,实则暗中支持黑水城。”
“魔族妖族联手,有什么阴谋?”
“统一十二城,踏足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