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来往的商贾,营阴城夜晚并无宵禁,只是在城门和街道上增添了巡防的军士,进城和出城都要仔细盘查。
南玄与隔海相望的下云州为了争夺两州之间析木之地的归属,近些年冲突不断。
作为玄夏南海的军要重地,仅营阴一城军备每年就要消耗玄夏朝廷的三成赋税,城内军士夜不卸甲,戒备森严,提防对面虎视眈眈的下云州。
虽然有些奇怪两个少年为何要在夜晚出城,守城的军士照例检查后,仍然予以放行,还好意提醒少年,城外并不安全。
谢过好心的军士,皎皎月色下,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越过一大片的田地,便看到官道右侧不远处有一处堆放了许多禾杆的空地。
元良跟陈景陆目光交流一番,后者点点头,两人前后脚踏进场内。谷场主要是当地农户农忙时节用来打谷晒粮之地,较为平整,冬春两季闲置,如今无人修整,场内杂草丛生。
走的近些,便看到谷场中央的禾堆上坐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背对着两人,手中拎着一壶酒。
男人听到脚步声,扭头看一眼,又回头继续喝酒。
“来了?”声音沙哑低沉。
月色下的男人,有些不修边幅,头发凌乱,满脸胡茬,仰头喝酒之时,任由酒水洒在衣襟上不管不顾。
“你就是许素?”元良上前一步,冷冷问道。
“是我。”男子点头道。
“王家村的鬼物是受你驱使?”元良再问。
“也是我。”男子毫不掩饰,一口承认。
少年目光坚定,气息翻涌,面对男子缓缓拉出一个拳架,周身拳意流淌,沉声说道:“那我便替王家村惨死的村民讨个公道。”
陈景陆也同时将木剑握在手中。
许素悠悠的转过身来,看着两个怒发冲冠的少年,伸手搓一下满是胡茬的,不紧不慢说道:“莫要心急,何不听我讲个故事,讲完再打也不迟,我许素奉陪到底。”
元良沉吟片刻,跟陈景陆交换一个眼神,收了拳架,两人就地盘腿坐下,示意男子继续。
四境,如果许素一心想逃,仅凭自己二人也拦不住,倒不如听一听他想说些什么。
“三十六年前……”
许素刚要开口,晃晃手中的酒壶,发现已经空了,随意扔掉,翻手又取出一壶,呡上一口,继续说道:“下云州丘山国的大将军太史良,率八万曲州军乘船北上,仅仅三天时间便破了营阴城门。”
男子停下,伸手指指远处巍峨城墙,说道:“就是这里。”
“骁勇善战的曲州军一路向西,摧枯拉朽之势,一年时间连下营阴,春州,阳广三城,占据玄夏将近一半的土地,那些年整个南玄战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当时的玄夏朝堂上下,官员腐败,国库空虚,又迫于战争无力抵抗,几乎灭国。”
许素握着手中的酒壶,面色有些凄怆,轻生道:“我六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只能随着母亲在乱世中四处流浪,直到后来母亲也因病去世。”
两世为人的元良,深知战争的残酷,从男子口中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不由得也有几分动容。
陈景陆在一旁皱着眉头沉思,看到男人停下,不由问道:“然后呢?”
许素苦笑,仰头喝一口酒,继续道:“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孤魂野鬼一般,直到遇到了将军。
这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山民,凭着一腔热血,拉了几百个面黄肌瘦不畏生死的汉子,一点一滴的发展壮大,用了十年时间,才将太史良的曲州军赶出南玄。
后来我便进入了锦秋学宫,学有所成,年少时也立誓要报效朝廷。”
许素喝的有些微醺,抛出手中的空酒壶,听到有碎裂声响起后,又摸出一壶,仰头狠狠地灌一大口,神色愤然道:“狗屁的朝廷,不过才安定几年,就有一些贼子开始作乱。
为了与下云洲结盟,以非正统为由,夺去大将军手中军权,一贬再贬。
远在清州的天隐宗堂而皇之的在春州设立分宗夺我玄夏国运,朝堂无人敢言,还毕恭毕敬的将大国师位置双手奉上。
镇魂司和妖族狗鼠一窝,就连小小的商贾世家卢氏都敢勾结宗门耀武扬威。”
元良听的心神剧颤,这些秘闻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信息量之大,脑子一时间有些乱。
身为上云州的人,陈景陆听来也是有些毛骨悚然,抿着嘴不言不语。
可是元良又有些想不明白,这个许素为何要将这些话说给自己听。
“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给你讲这些话?”许素看出少年心思,开口问道。
元良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男子站起身,拎着酒壶,站在禾堆上身体摇摇晃晃,接着说道:“十六年前,扶摇宗被太玄院逐出南玄。”
“扶摇宗?”元良眉心一跳。
“对,就是你以后的师门。”许素喝口酒继续道:“扶摇宗身为南玄的第一大宗,门下弟子众多,当年凭着一己之力,使得觊觎南玄国运的一众宗门不敢妄动,也给了南玄足够的时间喘息,这才一举扭转战局。”
“那为何会被太玄院驱逐?”元良有些不理解。
“因为一个人。”
“谁?”
许素将壶中的酒一口饮尽,神色落寞道:“冯季同!”
元良呼吸有些急促,整件事情的脉络在脑海里逐渐清晰,但是其中关节又处处透着古怪。
听爷爷讲过,当年将自己带出念渊的就是冯季同,之后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有关联。
“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元良语气中有些急迫。
许素沉吟少许,这才开口解释道:“冯季同,师承锦秋学宫,也是扶摇宗的外门弟子在大将军麾下担任左武卫五品千户,庚子年四月,死于广涯。
无人知道原因,只知道那年扶摇宗震怒,宗主携弟子三人,将玄夏皇室宫殿斩为废墟,又一剑劈死了继位不久的玄夏皇帝。
之后太玄院才出手,收了扶摇宗宗牒,又将宗门逐出南玄,并昭告五洲,扶摇宗不受五洲国运供奉。”
元良顿时明白了师姐那毫不讲理的手段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