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峰半山腰,执法堂内,人影绰绰。
只是一众弟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名执法弟子从后堂穿过,凑到一名男子近前,低声说道:
“文师叔,峰主大人让我们去一趟峰顶。”
文浩脸色一苦,闷不吭声的出去了。
一名弟子目送文浩的背影消失,问道:“怎么回事,师叔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外出办事这几天,披云峰出了两起命案,死的是两位刚入门不久的入门弟子,不仅披云峰寒镜大人大发雷霆,就连咱们峰主大人都颇有压力。”
“只是死了两名外门弟子,不至于引起两位峰主如此反响吧?”这名弟子略显疑惑。
虽然两条人命已经是大案,但两位峰主何等身份,不至于这般。
“呵,听说这两位弟子都与咱们那位戴月峰的天才师叔都沾有一点关系,想来是与这个有关。”那弟子说:“而且,这件事情很蹊跷啊。”
“蹊跷?”这名弟子没反应过来。
“蹊跷。”那弟子只是点点头,重复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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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平静了四个多月的归云宗忽然发生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披云峰,一名刚入门不足半年的外门弟子忽然被人发现横死于洞府中。
外门弟子之死,其实对整个归云宗来说无伤大雅。
但谁能在披云峰峰主寒镜坐镇山头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潜入洞府中将这名弟子杀死,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更诡异的是,就连彼岸峰的弟子都没有查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件事无疑给那些修为偏低的弟子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整个归云宗风风火火追查凶手之际。
又有一名弟子惨死于一个夜晚。
同样是刚入门不久,修为不过引气初期。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谁也不能确保,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
这两名弟子,一人名为方圆,另一人叫做高武,是同一批拜入宗门的弟子。
二者皆是死于斩首,创口平整光滑,而且现场十分干净,找不到丝毫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有人却已经将视线放在了千藏殿内那位少年身上。
创口平整光滑,能造成如此伤势的,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剑。
现场十分干净,不正与剑修的飞剑吻合?
更重要的是,根据二人的表现来看,这两位外门弟子除了在入门时与某人发生过冲突外,半年来行事一直颇为规矩。
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及微不足道的修为,没人出来指认。
此事处处都透露着一股诡异之感,让彼岸峰诸多弟子倍感压力。
……
日暮西斜黄昏过。
这是荀云初在千藏殿第一次放下手中典籍。
此时的他,正站在五楼窗口前,凭窗而望,极目远眺。
可惜,云海沉浮,不得一观明月。
嗅着殿前传来的阵阵桂子花香,荀云初忽然高声唱到:“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他侧头微笑道:“可惜此刻不在峰顶,否则定能一睹望月风采。”
忽听下方传来一声大笑:“小师兄想看月亮?好说!”
少年脸色一黑,原来这老头子竟然在底下偷听自己的话!
随后。
“散!”
明明落在少年耳中的只是一声清喝,云海却开始翻腾起来。七峰间,满天云雾都被一道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扯碎,向着四野而去,露出其后装有漫天星斗的深邃夜空。
少年双手托腮,望着天空中的那两轮圆月,目露恍惚之色。
在其身旁,身着火红长裙的南宫灵芸静静的看着身边的少年,一双凤目中满是好奇。
师尊如今到哪里了?
神原镇上的那些人还好吗?
师妹如今是不是一个人在峰顶?
哥哥如今又是什么模样了?会不会已经投胎到了哪里,在等着我去寻他?
荀云初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他侧过头,微笑道:“灵芸姑娘喝酒吗?”
南宫灵芸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会喝……一点……”
少年咧嘴一笑,朝着下方喊道:“长老有无美酒?烧鸡来换!”
回应他的,是两个字:“管够!”
一壶美酒被灵力托举而起,落在荀云初身前,少年也自觉的取出一包油纸,往下一扔便不再理会。
南宫灵芸呆滞的望着那包油纸,直觉告诉她,里面的东西,应该会很好吃。
少年却一把拿起酒壶,拔掉瓶塞,逮着灌了一大口。
只是这一口下去,荀云初就有些醉了。
他将酒壶送到南宫灵芸身前,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探出头正欲开口让墨南再送一壶酒,却发现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原是佳人已接过酒壶,丝毫不顾少年已经喝过,有样学样的大口闷下。
荀云初笑了,还竖起一根大拇指,醉醺醺的赞叹道:“好酒量。”
他再度取出一包油纸,灵力运转将其加热后,掀开包裹。
肉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少年却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道:“凉过了,味道没那么好了。”又看了南宫灵芸一眼:“将就凑合下。”
南宫灵芸一口美酒下肚,脸蛋酡红,温润的宛如一块无暇的美玉,凤眼眸子妩媚如丝。
她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烤鸡,小声开口:“我能吃吗?……就一点……一点点……”
冰山美人的形象在荀云初心底瞬间崩塌。
少年笑道:“当然可以。”
很快,少年就知道了南宫灵芸口中的一点是多少。
不仅仅是吃,还有喝。
至少比他荀云初强上太多倍了。
……
荀云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与南宫灵芸辞别的,因为他已经醉了。
少年依稀还记得从千藏殿出来之时,墨南那老头子偷偷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也看到了在其一旁被裹成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的赵云峰。
跨上戴月峰峰顶,夜晚的凉风袭来,拂去一身酒意。
少年也清醒过来,看到了那张躺椅上熟睡着,眼角犹有泪痕的小师妹,灵儿。
荀云初脸上满是歉意。
今日将师妹一人留在峰上,着实不应该。
他褪下衣袍,盖在灵儿身上,小心翼翼的将其裹住抱起,自己又坐上了那张躺椅,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怀中的小姑娘处在一个最舒适的睡姿。
做完这一切,少年才重新抬头。
两轮皎洁玉盘高悬于天,月光清幽。
“师兄……”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让少年低头,正好对上了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
“师兄在呢。”荀云初温柔答道,环住灵儿身子的双手紧了紧。
这一刻,二人没有男女之别,只是相互依偎的师兄妹而已。
灵儿小嘴一瘪,泫然欲泣:“师尊走了,你也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
少年赶紧小声安慰道:“怎么会呢……师尊师兄最喜欢灵儿了。”
灵儿轻轻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真的?”
“那还能有假,峰上除了咱们仨,还有其他人?”
……
“师兄……”
“嗯?”
“我想娘亲了……”
“等灵儿修炼有成了,再回去看她们。到时候你脚踏祥云,从天而降,你猜猜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娘亲肯定很开心,嘻嘻。”
“那就对咯……”
……
“师兄……”
“嗯?”
“你不想你的家人吗?”
“自然是想的,世界上恐怕没有人不会想吧?”
“师尊也会?”
少年轻轻点头答道:“师尊也会。”
灵儿小嘴一撅,鼓气道:“可是师尊会叫我帮她捶背。”
“那是师尊爱你。”
“真的?”
“不然为什么师尊不让我帮她捶背?肯定是因为更爱你,才会让你做这些事情啊。”
灵儿一脸迷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小姑娘最终还是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
忽然,小姑娘抬起头来,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师兄你喝酒了?”
荀云初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小姑娘一脸狐疑,逮着少年猛瞧了一阵才收回视线,望向天空。
忽然,灵儿一拍额头,说道:“师尊给你留了东西。”
荀云初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那个不靠谱的师尊竟然给自己留了东西?不是说咱们戴月峰除了这座山头什么都没了吗?
小姑娘伸手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说道:“诺,就是这个。”
一块石头?
荀云初仔细的感应了一番,如果不是因为修为太低的话,那他可以确定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直觉告诉少年这块石头并不普通。
准确的说是一块巨石,足有少年等人高,表面不规则,却散发出淡淡荧光。
“师尊有没有说这是什么?”
灵儿想了想,指向天空:“师尊说是那个。”
指尖指向的,是那两轮皎洁明月。
荀云初眼底流露出一丝震惊。
他想起来曹先生登天毁月后,千百道流光扶摇而上,直奔战场的场景。
难道那都是一位位大能?目的则是为了抢夺这个损毁的月亮?
那这块巨石,到底是那轮圆月上的,还是那轮血月上的?
荀云初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年纪尚小的灵儿却全然不知这其中的含义,她恋恋不舍的从荀云初怀里挣扎起身,奔向阁楼内。
片刻后,小小的身子抱着一柄长剑出了阁楼。
准确来说,是一柄断剑。
小姑娘抱着剑来到荀云初身前:“这个也是师尊留给你的,说让你这段时间先用着。”
少年伸手接过,仔细打量。
断剑仅有两尺长,因为相较于其他的剑少了一截剑尖。
剑柄古朴,虽是断剑,依然能够感受到剑刃上散发出来的幽幽寒意。
的确是一柄好剑。
“还有吗?”少年将断剑收起,又问道。
小姑娘叉腰怒哼道:“没有了!”
灵儿此刻严重怀疑师尊更喜欢师兄,否则为什么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给师兄却足足留下了两样东西!而且师兄竟然还不知足的问自己有没有!
少年略一思量就猜中了小姑娘的心思,笑道:“灵儿别乱想,师尊这是让我好好修炼,以后才能保护你。”
小姑娘歪着脑袋:“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荀云初站起身子,走向那块巨石,伸手按去。
触手冰凉,但仅仅片刻后,少年又仿佛触电般的缩回手掌,面色苍白。
就在刚刚触及这块月石的刹那功夫,荀云初忽然觉得一股狂暴力量沿着手臂涌向自己神魂。
那股力量中夹杂着数不尽的负面情绪。
愤怒、不甘、绝望、疯狂……还有一声惊天动地的话语在脑海中炸开:“神主!救救我!我不甘心!不甘心……”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脑门,将残存的那点醉意给冲散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