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述开着黑色的轿车,划过密集的雨线,在城市湿滑的道路上疾驰。
车后面的尾巴已经被他甩远了。他把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上疯狂舞动。
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板寸,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胸前的安全带,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点击着夹在腿上的微型电脑,“干得漂亮,阿述,尾巴甩掉了,过了桥我们就彻底安全了。只要第一杀手不出现,这趟就万事大吉。”
庄述抿着嘴笑了一下。所谓“第一杀手”其实是行业里的黑话,代表意外的降临。对他们这个职业来说,即使再完美的计划,也要面临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在车毁人亡里殒命的商谍,远远比被对手的杀死和警察捕获的多得多。
意外就是他们这个职业的“第一杀手”。
庄述把车窗摇上,脚下油门未松,反而踩得更重了几分,汽车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以更疯狂的姿态的向前方的大桥冲去。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男子吓了一跳,“慢点哎,哥!你是我亲哥!”
轿车冲上了大桥,雨夜里的大桥空旷而孤寂。只有这辆开着前灯的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快速的移动,大桥下黑色的江面仿佛无底的深渊,吞噬着从天而落的狂风暴雨。
他印象里的大桥不是这样的,12年前,在庄述刚刚考上大学那个夏天,他第一次踏上这座桥,第一次进入这个城市。当时的大桥在午后和煦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安静而坚定,给人一种希望的力量感,那幅画面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坐在他身边的那个殷殷笑语的女孩。
此后的人生兜兜转转,分分合合,他去过很多的地方,赚了很多的钱,杀了不少人,做了很多不愿回想的事情,他过了无数次的大桥,但是好像再也没见过当年第一次过桥时那样的风景了。
也许是因为不愿意再想起米兰。
……
“吱…砰!”
伴随一个猛烈的刹车,轿车在湿滑的桥面上旋转,车头撞上了桥边的护栏。轮胎在桥面上划过深深的痕迹,但最终车子还是停在了桥面上,没有坠入深渊。
庄述看着旁边脸色苍白的同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微型光盘,扔给他,拍拍他的肩膀,“黑子,你下车吧。”
“我在这下车?述哥,你别玩啊。”
“资料你拿去,在天行那边也算可以有个交代了,”庄述平静的说道:“老俞这个人是狠,但还是讲规矩的。你跟他合作不算错,不过老俞有个致命的弱点,防备心过重。要尽量把事情做在明面上,否则再好的关系都会反目成仇。我们这个行业利益最大,友谊的门槛是很高的。”
黑子沉默了,他明白身边这个精明的同伴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情。哎,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呀。
他们两个有着非同寻常的友谊,黑子不想破坏,但是他有他的苦衷。人在江湖,有时候真的是身不由己。
黑子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阿述。我呢…怎么说呢?“黑子努力组织着语言,“对不起啊。呃,上一次的配方也是你故意漏给我的吧?嘿,我该想到的,什么事能瞒得过你银狐?”
“没事啊,你有苦衷的嘛。看得出来你对柚子是真心的,就像我对米兰。”庄述准确地从黑子的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了火,深深的吸了一口:“米兰死了,当然希望你能好好的,商谍这条路,走的越远就越危险,神仙早晚都会翻车。圈内叫我银狐,你是黑狼,没有我银狐,你这个黑狼离死不远了。哈哈,兄弟一场,我劝你一句,这次你最好不要亲自去找老俞了,他的身份可能是很复杂的。”
“你不干了?”黑子吃惊道。
“嗯,有些倦了吧,最近突然怀念起我们在大学的那段日子了。你,我还有米兰。那时候我们穷得要死,每天早上米兰都会买两个胖老板娘家的菜包子,你吃一个,我和米兰吃一个,哈哈,你这家伙还总叫唤着要吃肉的。”
“嗨,胖老板娘的肉包子可真香啊,我前几天做梦还在吃她家的包子,就是太贵了。”黑子笑了。
以他们现在赚到的钱,再贵的包子都吃得起,只是在当时,胖老板娘家的大肉包对他们三个是难得的奢侈享受,非重大的日子都不会买。
“是啊,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才是最富有的。我这样说有些矫情了,但我时常在想,假如当初没有走这条路的话……黑子,你看前面。”
“什么?”
“顺着车头,前面大概500多米,有一条护栏,看见了吗?现在天气不好,不容易看清,就是下面有红色油漆的那个——米兰就是从那个位置掉下去的。”庄述用手向前指着。
“阿述,你……”
黑子不知道阿述要做什么,但是此时他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知道米兰在庄述心中的地位,也知道米兰的死给庄述造成的巨大痛苦,但是这些年来,他都没有表现出来。他们一起顺利地完成每一个任务,从来没有出过纰漏,赚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名气,这种名气也给他们带来很多危险,想算计他们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是银狐和黑狼的对手。他们两个这些年也刻意地不提米兰,不去回忆当年那个刚出道时战战兢兢的“菜鸟三人组”。
黑子一直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淡忘过去的,毕竟时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但是直到庄述此时提起,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自己没有忘,阿述记得更深。
黑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一点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该来了,”庄述嘀咕了一声,然后把座椅摇下,接着又不知道从哪拖出一个箱子,掏出东西开始摆弄……不一会,车的后座位上就出现一具与庄述相貌逼真的假人。
黑子看得目瞪口呆:“你,要假死脱身?”
庄述笑了:“嘿嘿,学着点吧,黑小子,这玩意很贵的,至少值200万个肉包子。资料我留在老地方了,以后你要死,自己花钱弄。”
“你真混蛋啊!可是,我们刚把尾巴甩掉了,为何要在这里?”
庄述看着他,认真说道:“因为这是米兰死去的地方,银狐也死在这里会有一种宿命感,这个行业的人怀疑一切,唯一深信不疑的就是命。无论我怎么死,都会让人怀疑。银狐只能死于宿命。你看,你刚才就信了。”
“你个犊子!”黑子骂道,“你死在这,谁看见了?”
庄述笑着揉了揉黑子的板寸,“听,来了。”
“什么?”黑子侧耳细听,然后惊叫道:“疯了!这么大的雨,他们开直升机来?”
“行了,黑子,你快滚吧,别耽误老子去死。”
庄述拉开车门,一脚把黑子踹了出去,又扔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都给你准备好了,黑狼,你别成了死狼啊。”
庄述坐在驾驶座上,长吸了一口气,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又认真起来,他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
为了这一天,他做了很多的准备——以假乱真的尸体、特意改装的汽车,顺其自然的任务,以及最关键的是——强大对手不惜代价的追杀,最后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把他杀死在银狐宿命的终点。
一切都很完美,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就是海阔天空,他要去尝试那些米兰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美丽生活,虽然只有他一个人。
庄述发动了汽车,向着米兰曾经失落的地方冲去……。
直升机已经飞到了轿车上方,墨绿色的机身在雨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危险和迷人。飞机向下方疾驰的轿车射出一排排的子弹,打得防弹的车身砰砰作响,轿车在疾驰中躲闪、打滑,然后终于失控地撞向了桥边的护栏——那根护栏的底部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色油漆。
嘭的一声,护栏被撞断了,轿车冲出了桥面,在空中划过一条黑色的曲线,向着深深的江面坠落。此刻仿佛所有的风雨都被他甩在了身后,就要只身融入到这无尽黑暗的深渊中去,这深渊中有他想要的光明。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一枚火箭弹从直升机上急速射出,直奔黑色轿车而去,仿佛死神的镰刀,发出赤红色的尾焰。轿车在空中剧烈爆炸,化成一个巨大的火球,随后四分五裂,火光四散地落入江中,像是烟花璀璨过后的余烬。
“阿述!阿述!”黑子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你他妈的!你和米兰,你们两个王八蛋,丢下老子不管!呜呜呜~” 悲泣绝望的哭声像极了暗夜里恶鬼的嘶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