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巫的目送下,那个在望霄台住了十二载的少年跟随自己的父王离开了这儿,住进了南韶王宫。
十二年前,齐知逊将尚在襁褓中的他含泪送到这里;十二年后,他跟随着这个男人的脚步走下望霄台再次回到那个他出生的地方。
身着锦龙袍,头戴紫金冠的齐炎州来在金乌殿外等待父亲的宣诏。
殿内站满了王公大臣,分列而立,有人身着蟒袍,有人披挂战甲,众人都微微低下头颅,对龙座上的人表现出应有的谦卑。
在礼官的带领下,这个少年第一次踏进了这个充斥着权力和威严的房间。
大殿中的人无不侧目而视,人们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在那些人的眼中,有嘲弄、有恐惧、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漠然。
第一次成为这么多双眼睛的焦点,让他有点不自在,却并未害怕和胆怯。他感觉自己好像本就属于这个地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微微垂下自己的脑袋,向王座上的父亲走去。
在望霄台的那些年,他跪过天、拜过地,独独没有跪拜过人。
礼官告诉他,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金殿最高点的男人,乃是天之子,跪他便是跪天。
听礼官这么一说,齐炎州觉着自己跪的理所当然。他行完三跪九扣大礼,正好踏上王座前的最后一级阶梯。
王座上的男人一把拉起面前的这个少年,将他的手和少年的手紧紧的扣在了一起,并当着大殿上所有人宣布:“寡人将册封寡人的第三子齐炎州为两泸王,三日后正式举行册封大典”
齐知逊的话让大殿一片哗然,不少人当即跳出来反对,齐知逊大发雷霆,原本和善的脸立刻换了一副模样:“寡人封赏自己的儿子莫非还要经过你等的允许不成?”
见国主怒了,原本沸腾的大殿安静了下来,齐知逊用眼扫视了群臣一圈,没有人再和他的目光对视。
自齐知逊登基以来,南韶国力空前强盛,已稳居三南的头把交椅,无论是在文武百官,抑或是百姓当中向以明君著称。
今日在大殿之上为了齐炎州封赏一事迁怒于百官,也着实让他们惊了半晌,顿时鸦雀无声。
齐知逊紧紧握着齐炎州的手,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回荡:“如若诸卿再无反对,炎州便是我南韶的两泸王了。。。。。。”
“陛下息怒,今日册封我南隋亲王,本是大喜之事,封三殿下为亲王我等亦无异议,只是这泸南泸北二州乃是南韶的经济要地,卡住整个南韶营商的咽喉,三殿下年幼,如何能管理好二州来。况且,三殿下又为何突然离开那望霄台,莫非楚咸大巫祝的预言不作数了不成?”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一位拄着龙头拐的白发老者来。
“寡人何曾忘记,况且大巫祝本人不正在这大殿之外吗?大司农,你等心中若是疑惑,便去寻他解答吧!”说话间,楚咸佝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这乌金殿中。
原来楚咸怕文武百官反对册封齐炎州一事,在他们离开后,又跟到了这金乌殿来。
他一直在门外观察这内里的情况,见众人发难,这才现身站了出来。
“如若陛下未曾忘记,可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南韶的社稷交到这祸星手中,离祸乃天生败亡之命,诸事不兴啊!”大司农俞政将脸转向楚咸,沉声问道:“敢问大巫祝,可是三殿下的星命有了改变。”
“未曾改变。”楚咸边说边走。
“既然未曾改变,又为何让三殿下离开望霄台?”大司农继续继续逼问道。
楚咸此时已经走到了大司农身边,他将脸转向左边,看着俞政:“昨日我为炎州演卦,卦象有了松动的迹象,隐隐有从十死无生向九死一生转变的迹象。”
楚咸将脑袋转了回来,看向齐知逊身边的那个少年,又说道:“炎州在望霄台上只是能保着他的死命暂时不兑现,并不能真的为他改命。”
“紧接着,我又为其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唯一的一处生门在这泸水周围。”
“泸水在我南韶国内可是穿州过城,其途径的州府也不只泸南泸北二州吧。”大司农争锋相对,打断了楚咸的话。“况且,这泸水可是发祥于南隋龙徕山,照你卦象而言,怕是三殿下去南隋做王也可以!”
“俞政!你放肆!”齐知逊厉声喝道。
俞政身子一抖,闭上嘴来。
“大司农莫急,听我将话讲完,卦象指向的方位为西北,而此地西北便是泸水中游的泸南泸北二州了。”楚咸的话不疾不徐的讲出。
他见大司农没有说话,又接着说道:“当时,三殿下出生时,其母华夫人难产而亡。本是胎死腹中之命,殿下却凭着顽强的生命力在太医刨宫后活了下来。”
“炎州下出生时,彗星食日,天地一片赤红,我当时占出其命在离祸凶星,要陛下早做决断,陛下与华夫人恩爱,让老夫留下这一点骨血。老夫方才要陛下建起这望霄台,借天之灵气为炎州逆天改命。”
站在齐知逊边上的少年,越听心中越惊,原来是自己害死了母亲,还是天上的凶星,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似乎不愿去接受这一切。
“星命与人体在出生时便已决定,但入体后尚须一定时间融合,若是当时陛下痛下决心除了炎州,离祸便会归回星位,再图他法。而如今炎州星命早已与我南韶息息相关。”楚咸的话杂着玄妙天运,众人一时间难以消化。
“如此说来,我南韶国运便也是九死一生之命了?”大司农沉思许久,蹦出这么一句来。
楚咸点点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再度开口说道:“诸卿也无须惊恐,天命也不是可以逆转的,倘若这次炎州能够顺利寻着那条生路,一路通,路路通,离祸不再妨主,其凶光将落在他处,只怕到时该担惊受怕的是别个才是。”
“说得舌灿莲花,谁知道你撞见的是生门还是死门。”俞政仍是不肯松口,出言讥讽道。
“这几日,天道之气炎州已是无法吸收了,他已然不需要在这望霄台之上了,既是死马,权且当做活马医上一医又有何妨,大司农,您说呢?”
“够了,俞政,寡人心意已决,卿等莫要多言。”齐知逊眼看他们还要争执,出口制止了他们。
他将齐炎州拉到自己身边,对一旁的金吾卫吩咐道:“带炎州回寡人的宣政殿去,寡人待会过来。”
齐炎州被自己的身世震惊了,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想象过得知身世的方式,但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样,他有些呆滞的跟随金吾卫从偏门离开了大殿。
齐炎州走后,大殿上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不只是俞政,还有更多的朝臣站了出来。
齐知逊大发雷霆,差点将进言的一众大臣都打入了天牢。
亏得王叔齐钧两边斡旋,方才让君臣之间的矛盾稍稍缓和,最终是不欢而散。以大司农为代表的四位老臣跪在金乌殿之外两个时辰仍不能改变齐知逊的决心,四人最后因年事已高,纷纷昏厥,被宫人抬回了自己府邸,此事在朝野之中闹得沸沸扬扬。
齐知逊很清楚,以俞政为首的一众朝臣,担心的并非什么离祸之命,十死无生。
是自己将齐炎州册封在最富庶的泸南泸北二州,影响了他们在二州的营生,这些朝臣的忠诚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己的利益上的。
“岂有此理!”想到这里,齐知逊不由得一阵气闷,他一拳砸在一棵碗口粗的柳树上,那树咔嚓一声当中折断。
“国主莫要动怒,我随炎州前去赴任。”楚咸内心挣扎许久,说出这番话来。
听到楚咸的话,齐炎州的怒意消散了不少:“大巫祝此话当真。”
“楚咸何时骗过陛下。”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楚家自云昭神上时期,便立下死于社稷之志,三代大巫祝无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时刚过元月,树枝上刚刚长出新芽,数片枯叶摇摆了几下落在地下。
春未到,仍是一片萧索景象。楚咸踩过一片枯叶,青色的头发间已经夹杂了许多银发。
楚咸的声音满是沧桑:“国主,楚咸近年身体大不如前,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大巫祝身子硬朗得很,如何说出此等不详直言。”齐知逊关切的说道。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十二年前,那自称天道的神秘人不是说过大巫祝与南韶国运同寿吗。”
楚咸摆摆手:“一百多岁的老头子了,活一天便少一天啦。”
他走到宫门口,回头对齐知逊说了一句:“我不会负了炎州的,但凡有一线生机,我豁了性命也要帮炎州抓住,你回吧,多陪陪炎州。”
齐知逊看着楚咸消失在宫门外的身影,眼眶湿润了起来。
宣政殿内,齐炎州踱着步等待着齐知逊,在这王城之中,他多少还有些拘束。
吱呀一声,齐知逊推门进来,看见在房内踱步的齐炎州。
他敞开胸膛抱了抱自己的儿子,将他拉到桌旁坐下,桌上排满了水果和小食。
齐知逊摘下一串晶莹剔透的球形果子塞到齐炎州手中,慈爱的看着儿子:“炎州,这时翠烟果,你尝尝。”
齐炎州将一颗果子丢进嘴里,这果子味甘甜,果肉鲜嫩多汁,口感极佳,他忍不住连吃了好几颗。
见齐炎州吃的太快,齐知逊忙叫道:“慢点,慢点,别噎着,这东西父王这里还有很多,天天都可以吃得着。”
接下来的几天,齐知逊一直陪伴在齐炎州身边,仿佛想把过去缺失的父爱一次性加给儿子。
况且,他也知道,过不了多久,齐炎州又将离开自己,去泸水上任去了,这一别便不知是生是死了。
齐炎州在这几天也感受到了自己十数年来从未感觉过的父爱,原来这便是父亲吗?
可是什么是母亲呢,那个为了生下自己难产死掉的母亲华夫人,若是她还在,该有多好,他流了整夜的泪,在睡梦中他似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
三日后,大韶历三百四十八年二月初八,南韶国主齐知逊正式册封三殿下齐炎州为南韶的两泸王。
那年,这个从望霄台走下的少年刚刚十二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