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借
夜色渐深,绯焰已经记不清今晚对这个男人使出多少剑,而每一剑,都被这个男人轻而易举寸步不退地挡了下来。
这个男人的实力已经强到超出这位东遥小公子认知的程度。
今晚除了那长突刺的第一剑,所使出的每一剑在绯焰眼中都近乎完美。
可这个身形修长,面目冷峻的男人,就算是面对他再刁钻的剑式,所凭借的仅仅是一具肉身以及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就挡下了他的所有招势。
而这个男人,在接下那一剑又一剑的同时,最多也不过向后微微倾身,双脚却从未有半步后退。
当许非离那根长棍不过五步之时,这位全力以赴,递出一剑又一剑的十一岁东遥小公子,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
绯焰的两只手仍然紧握着鲸吞剑,而两条算不上太纤细的白嫩手臂,已然微微暴起青筋。
此时的绯焰已经不知道他自己还能再递出几剑,但他在心底发誓,直至倒下昏迷过去,他都会紧紧握住手中的鲸吞剑。
这位东遥小公子再一次屏气凝神,双腿生根扎稳,鲸吞换到左手紧握,剑尖指前,提到肩膀的高度,随后右手托柄,摆起突刺的起手式。
鲸吞剑长,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五步之遥,鲸吞剑锋利无比的剑尖距离许非也不过一步之余。
月色之下,万籁俱寂,刹那之间,这位东遥小公子又是沉气蓄势的一剑递出,就在许非仍然只是面无表情的向前迈步之时,鲸吞剑的剑尖已然来到了许非的面门之前。
下一刻,一声硬金属与硬金属碰撞的声响炸裂开来,再一次打破了这夜幕之下的片刻宁静。
绯焰的左手仍是传来与第一剑长突刺相同的触感,左手虎口剧痛无比。
而鲸吞剑的剑尖,不出所料的再一次被许非佩戴在右手无名指的戒指所挡下。
只见这位十一岁的东遥小公子挂着血迹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剑不得手后不退反进,整个人向前俯身。
下一刻,停在许非面前的鲸吞剑猛然旋转起来,随后绯焰右手手掌猛然一拍,鲸吞剑的剑尖抵在许非无名指的戒指上急速旋转,不断摩擦出青紫色的火花。
鲸吞剑已离手,而全力一拍鲸吞剑柄的绯焰,也已经向后方飞出一段距离。
用尽全身气力的绯焰已经全身瘫软,整个人更是双腿颤抖,左右摇晃。
剑身本就修长的鲸吞剑在空中不断急速旋转,月光之下,犹如一把可以洞穿一切的银色长枪。
只见许非接下这一招离手剑,先前从未后退过半步的男人此时无名指佩戴着戒指的右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鲸吞剑的剑尖和男人无名指上佩戴的戒指不断摩擦出青紫色的火花,在城主宫殿中上层的这片空旷场地中甚是耀眼。
随着许非的右手开始不断抖动,他的整条手臂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而依然在空中旋转,犹如一把银色短枪的鲸吞剑,剑势未减。
许非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光,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欣慰之色。
只见许非无名指佩戴戒指的右手迅速收回,而那把剑势不减多少的鲸吞剑仍然在空中旋转前进。
捕捉到这一幕的绯焰,心中一喜的同时却也一惊一震。
因为猛然旋转向前的鲸吞剑,剑尖已然要挨住对方的面门,下一刻,恐怕这个男人的脑袋就会被这一剑贯穿。
“他不会真的要死吧……”
这位年仅十一的东遥小公子心中一紧。
几乎是在同时,一声悠长的清脆声响起。
“叮——”
只见刚才还猛然旋转的鲸吞剑,此时竟是飞了出去,然后插进了一边的墙壁中。
绯焰瞳孔放大,先出了一身热汗又出了一头冷汗的他终于坐倒在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愣愣出神。
虽然极快,但绯焰还是捕捉到了。
就在刚才,这个男人在确定挡不下这一剑,收回右手之后,竟是又以极快的速度用食指弹了一下鲸吞剑的剑身。
随后,前一刻还在空中猛然旋转,犹如一把破竹长枪的鲸吞就这样被一指弹飞。 而眼前的男人,依然没有后退半步。 绯焰看了眼那把已经插入墙中的鲸吞剑,又看向眼前这个面目冷峻的男人。 这位东遥小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男人目光和善了些,已经不如先前那样冰冷。 男人停下脚步,并没有再向前迈步,随后低头摘下了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轻声缓道。 “很不错。” 这位已经累到坐在地上的东遥小公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接下来会如何。 就在这时,一个绯焰熟悉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在拿到棍子之前,一步一步向前,用同样的实力,只防御不攻击。” 绯焰扭头,说话的正是他这一世的那个不靠谱老爹,绯辰。 只见绯辰直视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突然开口大笑。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丢人呀,许非。” 绯焰有些不解,许非,应该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许非从未出手攻击,一直在原地不躲不闪地接下自己递出的剑,期间从未后退一步,甚至到最后自己累倒在地,这个男人都未伤分毫,甚至没有动用丝毫斗气。 这位十一岁的东遥小公子有些头大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如果说这个名为许非的男人都能担当的起丢人二字的话,那自己又是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和自己比试才丢人? 绯焰有些郁闷,而站在他不远处,这个名未许非的男人也笑了。 不是那种出于礼貌的冷淡微笑,而是嘴角扬起,露出牙齿,眼睛微微眯起,还发出声音的笑。 这种笑容,绯焰没有想过能在这么一个眼神冰冷,眉目冷峻的男人脸上看到,如今出现,甚至没有那么一丝违和。 许非就这么笑着,片刻之后,缓缓道:“的确,是我输了。” 许非看向眼前这个因为气力透支而坐在地上的十一岁男孩,生而冷峻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先前刻意隐藏起来的欣慰表情。 许非开口:“绯焰,如果我用你现在的力量,不能保持在不后退的情况下挡下那一剑。也不能以你现在的力量弹飞那一剑,然而剑已被我弹飞出去,所以,是我输了。” 这位还坐在地上的东遥城小公子,心中已经有些震撼到说不出话,甚至脑子开始变得有些空白。 这个名为许非的男人,这一句话代表着什么,绯焰很清楚。 先前许非在接下他的所有剑招时,没有动用丝毫的斗气和境界上的压制,甚至就连身体的力量,基本都控制在他的极限范围之内。 绯焰已经想像不到,如果这个男人所言属实,那他的实力和修为,到底是如何。 就算在不动用斗气,光是凭借他自己身体的力量和技巧,恐怕战斗力就已经十分恐怖。 如果这个人是一名武道修士,加上境界和修为,绯焰自问以他现在的见识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名为许非的男人到底有多强。 这一晚上,许非没有出手攻击,手无寸铁,没有拿到那根棍子,在不退半步没有使用斗气的情况挡下自己的所有攻击,所凭借的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绯焰心中已经开始想象,眼前这个名为许非的男人如果握到了自己身后的那根棍子,到底又会是何种景象? 这位东遥城小公子已经开始有些激动,虽然浑身疼痛,但他还是吃力的站起身来,在双腿绷直的过程中差点还一个踉跄摔倒。 身边的绯辰没有去搀扶,而绯焰也没有伸手去扶住就站在他身旁的绯辰。 片刻之后,这位浑身被汗水湿透的东遥城小公子终于又站直了身子,抬头看着对面这个额头上基本没有一滴细汗珠的男人。 莫名之间,对方有些亲切,总感觉这个眉目生来冷峻的男人有些熟悉,包括他的声音,总感觉在哪里听过,可绯焰现在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许非,许非,这个声音…… “我此去北境复义必定身葬古冢,与其盼着不知时日的重逢,就当我言而无信,红,你我从此相忘,来世再见。” …… 灵光乍现,这位东遥城小公子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叫道。 “绯辰!许非!” 站在这个十一岁男孩一旁的两个男人突然有些发懵。 一边的许非还好,被叫到名字只是应答道:“嗯。” 而绯辰就不一样了,直接朝着自己这个倒霉儿子后脑勺敲了一指头。 “我是你老爹,做儿子的,当着面叫的时候是不能直接叫自己老爹名字的,这不好,没有礼貌,大不好特不好。” 绯焰吃痛的揉了揉后脑勺,然后一副知道了的“哦”了一声。 就在这位东遥小公子想起什么来,激动到有些微微颤抖的时候,他身边的这位不靠谱老爹又敲了他一指头。 “还有,这人,严格来说,你应该叫舅舅,算是你的长辈,也不能直呼名字。当初你妈喝多了非要闹着硬拉人家拜把子,认了个弟弟,所以你现在多了个便宜舅舅。” 随后绯辰又看向许非,稍俯**子,一只手遮在嘴边,用许非完全能听的一清二楚的音量笑眯眯道:“而且老爹我和你讲啊,人不可貌相。别看你这个便宜舅舅现在穷的就这一身衣服,不仅长得一般身家还寒酸的很,但你可是有两个漂亮舅妈的。” 绯焰听着自己老爹这不正经的话,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看着自己这位舅舅无动于衷,随后想到什么。 绯焰难得的表现出十一岁男孩该有的反应,然后一脸天真期待地看向许非,憋着笑一副崇拜道:“哟舅舅,您这么厉害呀?” 许非性直,从前就经常被人说不善交际,而他也不怎么会应付和说谎。 看着绯辰在那里坏笑不说话,而自己这个小侄子也是一副天真单纯,只好无奈道:“算是吧,只不过都没过门而已。” 许非摇了摇头,随后走到一边把插入宫殿墙壁的鲸吞剑拔出来,又走回来递给了绯焰。 “你在剑道的悟性和天赋,不错。” 绯焰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先前自信十足,但经过今晚与自己这个舅舅的比试,他自认为实在是担当不起自己这个舅舅所谓“不错”的夸奖,但内心多少也有些欢喜。 “舅舅,你到底是什么修为。”绯焰一本正经问道。 许非想了想,笑着反问自己这个侄子:“你觉得我是什么修为?” 这位东遥小公子仔细想了想后,开口回答:“不清楚,我没法修炼斗气,关于武修一道只在书上看到过,唯一一次和武道中人交手,还是和一个刚刚成为斗气修士的同龄女孩,那一次,我输的很惨。” 许非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现在自己再对上她,用剑的情况下,胜算几分。” 这位东遥小公子想了想后,才给出一个答案。 “三分。” 听到这个回答后的许非看向一边的绯辰,开口笑道:“挺好的,绯焰这点可不随你,也不随夕娆。” 这位平时一向温文尔雅的东遥城主立刻又厚起了脸皮。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谦虚,我儿子这点不随夕娆,随我,确实挺好的,哈哈,况且……” 绯焰看着身边的两人,他老爹依然脸不红心跳不加快的一句接一句,这个名为许非的舅舅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倾听。 而自己老爹也没觉得尴尬,继续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着,看来自己这个舅舅真是亲舅舅没错了。 既然舅舅都是亲的了,那就更没理由放过这次难得机会了。 绯焰提着鲸吞剑的那只手又握紧了些,在确定自己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对着自己这个才刚认识不久的舅舅再次开口。 “舅舅,我想把这场比试继续下去,你拿棍,我拿剑。” 许非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怎么,还没过瘾吗?” “没有,我想见识一下拿上那根棍子你又会是怎样。”绯焰答道。 许非看了眼绯辰,绯辰抬头望了眼天,随后朝着许非点了点头。 “好!” 许非答应后,便走到了那根插入地面大半截的黑色长棍前,单手握住,随后缓缓拔出。 绯焰目测,许非手中的那根黑色长棍,已然过了两米,虽然不清楚是何材质,但入手绝对不轻。 许非看着自己这个年幼侄子打量着自己这把如今已经不完整的兵器,眼中满是兴奋期待和好奇。 当许非将那根棍子从地面完全拔出来后,开口道:“绯辰,可以开始了。” 绯焰有些不解,心中疑惑。 “不是要和我比试吗,关自己父亲什么事?” 绯焰扭头看向绯辰,忽然间,这个重生穿越而来,如今不过十一岁的少年内心再次激起千层浪,澎湃不已,手中的鲸吞剑,已然因为太过震撼而忘记握紧,跌落在地上。 此时绯辰右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把三尺剑,剑式古旧,剑身布满如同蛛网一般的细密裂纹,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般。 头顶发丝如絮,无风而舞,双目如星闪耀,深邃璀璨。 只见绯辰右手横剑,左手指掐剑诀,随后左手双指朝着右手的残剑轻弹,一声轻呵:“天借!” 下一刻,绯焰只见那把布满裂纹的残剑在空气中一片片炸裂开来,碎片化为一道道流光,再在空中变成一把把样式万千,燃烧着斗气,散发着光芒的利剑。 绯焰抬头,方圆千里,深蓝色的夜空之中,再无明月,漫天繁星已然化剑。 低头所见,脚下已无东遥,只是一面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而湖水之中,亦是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