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马车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半旬,李君子一路走走停停,练拳不断,感悟拳意。
期间,又上了几次天,不过,他却一次比一次淡定,最后一次下来,竟大叫着要冰桐不要接,自己稳稳半蹲在地上,起身之后,仰天长笑了好几声。着实是意气风发,就是下场不太好,又被一拳打进一条大河水底,等到拼命游上了岸,吐了半柱香的水还没吐完。
这下子终于老老实实练了几天拳,再一抬头,一座高大的城墙映入眼帘,城门上写着晋升城三个大字。李君子架着马车,缓缓通过城门,城内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一片繁华的景象,奇怪的是,这么多的人,本该是人声鼎沸才是,可是城内却出奇的安静,只是偶尔听到几句讨价还价的对话。
在李君子家乡,酒楼一般都是各路人马汇集,各色消息汇总的地方,往往人坐对面,却要扯着嗓子喊,对面人才能听清你什么。
李君子带着冰桐走进一家外表看着还有点档次的酒楼,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惊奇的发现,这酒楼里人虽然不少,却除了酒杯的碰撞声,只能偶尔听见几句低语。
李君子把店小二叫过来,问道:“你们这怎么回事,到底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能说话,安静的有点瘆人。”
店小二苦笑到:“公子得自去了解,小的说不得!”
这时,冰桐听到隔壁桌在窃窃私语。\"你们听没听说,昨天晚上,户部张大人被察言司带走了,估计是凶多吉少,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几个了!听说现在朝堂上跟以往截然相反,以前热闹得如同集市,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如今内忧外患,吴禹国怕是要亡了!”
话音未落,另一桌突然站起几名大汉,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一枚黑色令牌,上面察言司三个大字异常醒目。刚刚私语的那位公子哥瞬间面如土色,晃悠悠站起来,才迈出第一步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手拿令牌的汉子一边收好令牌,一边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哼道:“行了,别嚎了,既然敢说就要知道说的后果,快点滚起来,别耽误了哥几个的事!”
突然,窗外街上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不停有人喊着让开。
李君子往窗外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在大街上飞驰,马车上坐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年轻人,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拿着酒壶,时而哭时而笑,还一边大叫:“这些人怎么了!这世道怎么了!这吴禹国怎么了!我该怎么办!”
一条街走完了,他就调转马头,又往那一条街奔去。
街上的行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等他的马车一过,马上又回复到原来的样子。察言司几位似乎也对外面发生的事司空见惯,毫无反应。李君子走到察言司几位官差面前,拱手问道:
“几位大哥,小弟是远游学子,初到贵地,规矩不大清楚,比如这位兄台为何会被抓,以及外面那位为何不被抓?烦请各位大哥替我解惑一二,以免在这无端犯错。”
官差见李君子温文尔雅,礼节周到,便耐心答到:“小兄弟不用太过担心,咱们也不是胡乱抓人。陛下刚登基,但总有些小人,在背后嚼舌根,故意搅动风云。咱们察言司只抓那些妄议国事之人,外边那个是疯子,咱们管不着!”
官差走后,冰桐抓住店小二:“外面那车上的人叫什么,总说的吧?”店小二犹豫一番,附在冰桐耳边,说了两个字,阮籍。
从酒楼出来,冰桐径直往前面走去,李君子一路小跑跟着:“桐姐,我们去哪?”
“想知道这里到底怎么了,问问马车上那人就知道了!”冰桐在小巷中一路穿行,李君子边追边问:“桐姐,你知道他家住哪啊!”
冰桐不屑到:“寻着刚刚酒的味道就行了!”“桐姐,在我家乡,你这叫狗鼻...”冰桐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张狗嘴可以闭上了!”
冰桐停步在一座大门略显破败的宅邸前,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被打开,一阵酒气扑面而来,阮籍披头散发,醉眼惺忪:“你们找谁?”
冰桐一脚迈进门:“就找你!”却被另一只脚抵住。
“小姑娘,非请勿入,家里人没教过吗!”
冰桐冷笑一声:“难怪在大街上那么猖狂,跟别的人不一样,还确实是有点那不一样!那我就问一句,阮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说完,把脚撤回来,对着大门轻轻一踢,阮籍极速向后掠去,双脚在主屋房梁上用力一蹬,本想借下力,没想到就这么卡进去了。
冰桐推开门,看着卡在房梁上的阮籍,笑到:“阮先生待客之道很别致呀,这么喜欢俯视众生么!”
阮籍抬了抬脚,没扯动,干脆光脚从鞋子里挣脱出来,翻身落地。
他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拢了拢头上的乱发:“比我厉害这么多,又不杀我,肯定不是皇帝老乌龟叫来的!说吧,找我干嘛!”
“不就是闲的无聊,路过你们这,觉得好生奇怪,说起话来憋的慌,一点不爽利,所以来你这听听你们这的故事呗!”李君子从冰桐身后侧身说道。
阮籍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其实就是个挺无聊的故事,现在的吴禹国皇帝,是个篡位的皇帝,皇室一脉积弱已久,马兆势大,底下的人一撺掇,他就真废了幼帝,自己称帝了。别说朝堂之上天天吵个不停,民间的口水都可以把他给淹了。
马兆这种沙场上起势的莽夫,碰到这种情况,能有什么办法,杀人呗!专门建了个机构察言司,不管是大臣还是百姓,不管是在家里还是街上,只要是说了任何有关他马兆的不利言论,立马就会消失。曾经一段时间,整个晋升城有如一座鬼城,听不到人声,你就知道那段时间消失了多少人!之后便是人人自危,大家都不敢随意说话,生怕一不留神就祸从口出!”
“你这么猖狂,疯疯癫癫,大喊大叫,怎么没消失?”李君子一脸疑问。
阮籍站起身:“虽然被这位小姐姐一脚给踢进房梁里,在吴禹国,我还是很厉害的好不好,马兆的坏话我倒是说了一箩筐,奇怪的是皇帝老乌龟派就派人来杀过我一次,伤了几个人,无功而返后就再也没来过。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错的不是我,不是这些百姓,是他马兆。他不是弄得这吴禹国很无语吗,我就是要留在这吴禹国,呆在他眼皮底下,还要天天在大街上大喊大叫来恶心他。总有一天,我还要闯进他皇宫里,杀不了他也要把他吓个半死!”
“好个君子坦荡荡,你这家伙我初见你时觉得你疯疯癫癫,现在倒是越看你越顺眼了,原来是世人皆醉你独醒,你是想叫醒这天下人啊!下次你去皇宫,记得叫上我,我也开开眼!”李君子神采奕奕道。
冰桐侧过头,冷哼一声:“就凭你?”
李君子顿时气势全无:“桐姐,我练了这么久的拳,总得让我知道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实在打不赢,不是有阮籍兄弟在吗,带着我跑路应该没问题吧!”
阮籍偏过头:“我跟你很熟?”
一番话下来几人相谈甚欢,阮籍作为主人,便开始摆酒待客。
皇宫内马兆却在惴惴不安,茶饭不思。虽然身披黄袍,多年沙场沉淀下来的杀气还是在马兆脸上遮掩不住,地上跪着三个黑衣制式的人,脸上还覆着面罩。
马兆单手扶住额头,声音略带疲倦:“去找阮籍的那两个外乡人是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居中跪着的黑衣人抬头答道:“回陛下,暂时还没查到他们的身份,不过听盯梢的兄弟说,阮籍被那个女的一脚踢上了屋顶。”
马兆叹了口气:“能一脚把那个家伙踢飞,就不是我们这样的凡人,可惜不是一脚把他踢死了,要是姓阮的真在外惹了什么麻烦,别人上门算账就好了!”
“陛下,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马兆微微皱眉:“我们要做什么!咱们都是马背上拿刀的人,直来直往,不会玩什么花样。但是我相信,总会有些聪明人,会去做些什么的!我们等着就是!”
跪着的3人磕头领命,消失在阴影中。
李君子吃饱喝足,站起来好好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嚷嚷着要睡觉。
突然,夜空中撒下三道白光,伴着一句陛下好客,送几位仙师一道醒酒菜,分别射向三人。
阮籍如临大敌,跃向半空,主动迎向那道白光,双手掐诀,摇摇晃晃控制住这团光,往墙上一送,墙上赫然钉着一把长剑。
李君子满脸兴奋,跃跃欲试,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白光,一身拳意凝聚于拳,只想试试自己这一拳到底有什么威力。
不曾想,冰桐右手双指并拢,举向空中,虚空轻轻一转,那两道白光瞬间掉头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隐约还听到两声闷哼。
冰桐瞥了眼李君子:“第一拳,打在这轻飘飘软绵绵的长剑上,不觉得羞辱了我给你的拳谱吗?”阮籍还想追出去看看动静,冰桐淡淡的说:“别追了,人家也就试试深浅,早就跑了!”
京城相府,当今宰相高玉林正将他肥硕的身子卡在宽大的太师椅中,他抬手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问道:“派去阮籍家给他们加菜递话的人怎么样了?”
管家在一旁恭敬答到:“回相爷,人已经回了,只是小人不懂,这几位异士本来是您请来寻找机会除掉马兆的,怎么就让他们办件这样的小事?”
高玉林笑问道:“我问你,吴禹国最出名的异人是谁?”
管家答:“阮籍啊!”
“没错,既然你知道最大的异人是阮籍,也知道阮籍一直也不认同马兆,为何他没去找过马兆的麻烦,因为难。听闻马兆边关时,颇得附近的一位山上神仙赏识。所以咱们请的这些个人,要想杀掉马兆,基本是天方夜谭。如今倒是送上门一个好机会,听话两个外乡人直接去找了阮籍,极有可能就是那山上神仙,咱们去闹一下,惹恼那两位神仙,说不定,明天咱们吴禹国就会又要另立新帝了。”
“可那两位会信吗?”
“按理说不会轻易相信,但是如今咱们吴禹国风声鹤唳的,只要阮籍稍微点下火,山上神仙暴起杀人,也不是没发生过。”
第二天,强行借宿在阮籍家的李君子他们,出门没多远,就被一顶轿子拦住,轿子上下来一个宫装妇人,气质不凡,下来就对着冰桐施了一礼:“奴婢王婉,宫中女官,这次斗胆拦路,惊扰了仙子,请仙子恕罪。仙子与少侠路过本国,陛下本想亲自出宫迎接,但不想突然旧疾复发,不能远行。奴婢受陛下嘱托,请二位入宫,为二位设宴洗尘。阮公子愿意的话,陛下也希望您一同入宫。”
李君子冷哼一声:“胆子不小,昨晚才给我们送了一道没什么味道的醒酒菜,小爷没上门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倒是主动来请了,就是不知道这宫中正餐合不合得我们的胃口,或者我们吃不吃放得下!”
那妇人不为所动,轻声道:“少侠看上去也是读书之人,可曾听过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更何况,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李君子还想说些什么,冰桐抬手一挥:“走,别人请吃饭,为什么不去!”
三人穿过重重宫墙,来到一座大殿里。王婉将三人引到座位上坐好,便行礼退下。
从宫殿深处走出来一个披甲的高大男人,剑眉鹰眼,一看就是行伍多年。男人在三人面前站定,拱了拱手:“三位,我就是马兆,如今的吴禹国皇帝。”
“哟,稀奇真稀奇,第一次见不穿龙袍披战甲的皇帝,有点意思!”李君子阴阳怪气的说着。
马兆倒是一点没生气,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杯:“两位上仙远道而来,略备薄酒,给二位洗尘。阮公子我几次三番请他入宫一叙,他都不肯,借二位上仙的光,今天阮公子也到了。请三位吃着喝着,耐着性子听我说个故事。”
益州本就是九州的一个小洲,吴禹国和越国就是这小洲里的两个小国,难兄难弟,越国背靠红海,身前就是吴禹国。而这吴禹国就比较尴尬了,前头是对他虎视眈眈多年的长风国,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被后背的难兄难弟捅一刀。
马兆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登上了历史舞台,当时,他已经在国境线上跟长风军对峙了三个月,三个月来胜负各半,对于吴禹这样的小国来说,已经算是军事上的奇迹了。所以只要是吴禹国当兵的,马兆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可是在庙堂上,大家就不是这么认为了。皇帝幼小,经不住身边忠臣们的肺腑之言,什么边关重地,军心凝聚,声望滔天,击退了长风的豹骑,皇上还能给马将军什么呢!于是三道急召将军回京的圣旨送到了马兆的面前。
当兵的书读的不多,可也不傻,这时候叫马兆回去,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身边的军师,副将一合计,小皇帝和身边的一群老糊涂不就是怕马将军抢皇位吗,那咱们就去抢了就是。
于是马兆只带了1万精骑,回了京。拱卫京畿的炽翎军直接开了城门,马兆兵不血刃走到了小皇帝面前,一夜间把那些肱骨老臣们杀了个遍,然后拿着小皇帝的禅位诏书,当起了皇帝。
马兆痛饮一杯酒,轻轻放下酒杯,说道:“我马兆并不想当这个狗屁皇帝,可是边关失守,死的是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死的是我同生共死多年的同袍兄弟,既然反正要死人,那我就按我的办法尽量少死人!今天这个人说要这样,明天那个人说要那样,往日的朝堂上每天就那样争来吵去,皇上幼小,哪里压得住这人声鼎沸。最终是谁也不知道该怎样,我吴禹国便要在这吵闹声中亡国了。我一个沙场上杀人的,不懂那么多治国之道,只得把人给杀怕,大臣们怕了,少点争吵的功夫还能多干点正事。百姓们怕就让他们怕吧,胆战心惊活着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了!”
马兆转过身,盯着阮籍:“阮公子是读书人,自然愿意相信庙堂上,市井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觉得我马兆是个杀人魔王,活活把这晋升城变成了一座鬼城。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我眼皮底下装疯卖傻这么久,我怎么不杀了你,当真是阮公子一身仙术,我无可奈何吗,不过是我舍不得兄弟们的命罢了!”
阮籍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李君子忍不出开口:“既然外面传的不可信,那要我们如何相信你?”
马兆轻吐一口气,说道:“我请各位来,就是想让各位也听听我的说法。假如各位先入为主,认定了我是个大恶人,来个为民除害,我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也听说了昨晚的事,我想各位也明白,我马兆也不是个傻子,那种贼喊捉贼的事情,我干不出来。所以各位如果有空,愿意管管咱们吴禹国的事,还请再多走走,多听听,多看看,再做决定!该说的我也说完了,各位不要我命的话,就吃好喝好,我事务繁忙,先走一步!”
说完便起身走了。阮籍看向李君子,李君子望着冰桐:“桐姐,怎么弄?”
冰桐吃了一筷子:“当然是筷子弄啊,宫里御膳房做的菜琳琅满目、香气宜人,望着我,填得饱肚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