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牙没有丁点要去的意思,继续不紧不慢道:“你这样拎剑上山,不到宫殿门,就会兵差围死。”
依鸣愕然回头,十分不满:“我自然不像**一般横冲直撞,你在前边带路引荐!”
黄牙摇着手指拒绝道:“我去,岂不是让谷中知道私藏了你,不好!不好!”
见依鸣要发飙,又道:“虽说你自己去,但我能给你指条捷径,保准没人发现你上山。”
依鸣满心纳闷,跟着黄牙到了后院,驻足在枯木边的枯井旁。这枯井毫无水迹,却透着阵阵寒气。
正奇怪,黄牙一巴掌将他推了下去,也跟着跳了进去。
依鸣来了个倒栽葱,狼狈地爬起来,破口就骂:“你丫的这是做甚?”
黄牙没理会,只是伸手在枯井的井壁上敲啊敲,片刻,枯井升起呛人的烟雾,待散尽,竟变出一道门来。
依鸣直接咋舌。
黄牙一脸得意:“我这些年打井挑水,活可是没有白干,这井连着半山处的另一口水井,你直接从这走,万无一失。”
依鸣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连佩服:“你可真是本事,这活干的,有水平!”
黄牙道:“我可拿机密给你交底,你上山若救人不成,决不能供出来我。”
依鸣呸道:“少踏马说丧气话,盼我凯旋,保你升官!”
黄牙点点头,一脚跨进地道:“冲你这话,我破例送你一程!”
说着拾阶而下,依鸣急忙跟上,地道凉意浸骨,越往里,光线越昏暗。
就快要伸手不见五指,黄牙在手上吹出一团鬼火,周围瞬间亮起一圈光晕。
望着不知尽头的地道,依鸣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挖了多久?”
黄牙:“我活着的时候,就会打井,是祖传的手艺,几百年了,死后,也日日干着。”
依鸣:“打井做什么?”
黄牙:“地府阎罗官差有供奉,寻常鬼怪有祭祀,万盛谷的鬼说难听点就是孤魂野鬼,自己吃喝全靠拐骗,水汽消耗很大,你们进谷的雾气,可耗了我一百桶水。”
依鸣又好奇道:“是人鬼不同吗?我怎么看这些都是枯井?”
黄牙:“确实是枯井,有水的不多。”
依鸣抱着双臂哆嗦一下:“既然是枯井,怎么越走冷,好重的寒气。”
黄牙有些感伤:“不是寒气,是怨气!”
“怨气?”
“我挖通地道,可不是为了你今日来走一遭。起初,那些被吴姬杀死的谷民,因为不甘心屈服于吴姬,不断反抗,被吴姬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我不忍他们的魂魄散乱在荒原,被胡乱吞噬,便偷偷挖下地道,把他们藏在里面。”
听到这话,依鸣更是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紧张道:“把他们藏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还能复活?”
黄牙摇摇头:“人活着的时候,不愿曝尸荒野,渴望死后有个土馒头安息。可这些谷民死的冤枉,我不忍他们做鬼再死一次时,依旧不得安息。”
依鸣心生感动,在他看来,黄牙虽不算好,可绝不算恶,仅凭为冤死的谷民殓魂这件事,就值得被称作侠义之士。
在这件事面前,那些为自保而生出的小心思真的就不算什么。
依鸣的感动还没结束,黄牙的脚步先停了下来。
他一改刚才的沉重,换一副笑脸,抱拳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您继续往前行吧,我先回了。”
依鸣心头的感动瞬间灰飞烟灭,翻了个白眼:“送佛送到西,你走了,这里乌漆麻黑的,我哪里知道往哪去。”
黄牙变戏法似的递给他一个白灯笼,道:“直行一千米到头,再西行三千米便是。”
依鸣不情不愿的接过灯笼,哭丧着脸问:“这里面没有什么鬼魅魍魉吧,我胆子小,经不起吓唬!”
黄牙道:“不作亏心事,不怕鬼同行,老弟,放心大胆的去吧,我等你凯旋。”
依鸣央求:“一起嘛,老哥!”
黄牙一本正色:“我得到谷中阴司晃悠一圈,毕竟今个一天没在谷中亮相,不符合哥哥平日作风,太可疑。”
依鸣冷哼一声,一鼓作气,一把夺过灯笼,掉头就走,边走边嚷:“去制造你不在场的证据吧。”
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光亮,他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凉风偶然迎面吹过,他不敢弄出一丝声响来。
走了没多远,难题出现了,地道分成左右两路,他记得黄牙说的往西走,可是在摸黑走了这么久后,他压根分不清那条路是向西行。
他在心中问候了黄牙祖宗十八遍。
最后,只能跟着感觉走,好在走了约莫六千多步,到了一处井口,与黄牙西行三千米应该差距不大。
他心想自己应该是走对了。
井上方垂下一条井绳,依鸣顺着绳索往上攀爬。
可这井深足有二三百米,待他用尽全力攀道井口,已经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缓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在半山腰。
四周是一片疏密竹林,透过竹林的缝隙,隐约可见百步之外,是一处祠堂。
正犹豫要不要凑近,一抬脚,竟踢中一拳头大小青瓜。
他高兴起来,嗓子正干的冒烟,吃口青瓜,倒也能解解渴。
他拿起寡在袍子上蹭了蹭,张嘴就是一口,满嘴的苦味,溢满口腔,直抵喉咙,整个人差点呕出来。
“什么鬼!”依鸣随手扔掉苦瓜。
“我娘叫我囝囝!”
一声突兀的奶音,吓了他一跳,低头一看,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鬼童来。
那鬼童三岁左右,颈上戴了一只银项圈,身穿大红盘花扣的无袖短衣,皱巴着眉头问:“你是谁?”
“依鸣!”依鸣四处张望,疑惑道,“你家大人呢?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鬼童摇摇头,继续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依鸣笑道:“随便逛逛,口渴了,看见有瓜,吃了一个!”
鬼童撇脸一瞧,顿时哭出声来,这甜瓜是他辛苦一百多年的呵护的杰作,还未采摘,竟被抢先撷取。
哭着哭着,他的浑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通红,眼睛似能喷出火来。
这模样看似不简单,依鸣有些发怯,后退两步,道:“哥哥不过吃你个苦瓜,至于要拿出拼命的架势吗?”
怒火上身的鬼童,大有决一死战的架势。
依鸣显然还在低谷眼前的鬼童,装模作样恐吓道:“我可告诉你,我轻易不打小孩子,可若是惹急了,也会教训一顿。
鬼童全身瞬间燃起鬼火,整个人在鬼火包围中岿然不动,半晌,依旧是奶声奶气的警告:“谷主说,我是守丹房的一等护卫!”
依鸣的心“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眼前这三岁小童竟是守丹房的护卫。
这可真是要命,依鸣可不愿轻易正面冲突,只好一脸无奈:“别急嘛,大不了我赔你!”
鬼童哪里肯,他挚爱种瓜事业,如今,瓜没了,如丧考批。
或许,这种感情,包括依鸣在内,都很难理解,不过,若知道鬼王的故事,倒也容易理解。
鬼王小名叫囝囝,姓甚名谁就不知道了,因为囝囝三岁的智力,没有记住这些相对复杂的称谓。
不过他姓甚名谁,倒也不是至关重要,重要的是他生辰八字全部属火。
这可了不得,想当初,他两岁就被吴姬丢到了炼丹炉。
不同于其他人的一把青灰,鬼娃烧了七七四十九日,竟然成了炼丹炉最靓的一把火,不息不灭。
吴姬大喜,这可是个宝贝,往日,她日夜看守炼丹炉,生怕哪个贪心鬼祸害的她的丹药。
如今,有这么一个不熄不息不灭的燃料,还不懂私心杂念,自己还愁炼丹不成吗?
于是乎,她将鬼娃灵肉分离,分别对委以重任,骨肉做燃料,灵魂守着火炉。
鬼王自己也不知仙丹的用处,可他对吴姬言听计从,只要他在,就没谁敢靠近炼丹炉。
不过,三岁心智的鬼童也有自己的心思,在他可怜的记忆里,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娘亲喂给他的那一块甜瓜。
吴姬给他吃的,偶尔,带着手板和呵斥,却偏偏没有甜瓜。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丹房到竹林处一百七十九步,有一颗瓜藤。
他的灵魂开始充满期待,只要吴姬不在,他会小心翼翼地跑来呵护这株小小的瓜藤。
幻想待瓜熟蒂落,他就能尝到娘亲给他的甜瓜味道。
难以置信,半路杀出个吃瓜群众,他的期盼灰飞烟灭。
愤怒化作幽蓝的磷火虫,从他熊熊燃起的身形中钻出来。
一只、两只、四只…很快就是深蓝一片。
依鸣显然有些低估这群“磷火虫”,原以为有水兽护体,定会向对付黄牙一般轻而易举。
可不成想,当成群的磷火虫蜂拥而至,浑身瞬间燃起火来。
烈火灼烧的巨大疼痛,让他满地打滚,拼命扯下身上的长袍。
磷火虫几乎是追着他咬,想起井里的阴凉,几个大跨步后,直接跳进深井。
原以为会重着地,不曾想,这枯井什么时候冒出水来,只听“噗通”一声,依鸣便沉进水中,清凉舒适感瞬间将他包裹。
磷火虫追下井来,刚一触碰水面,便“呲”的一声,化作一丝青烟,消失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