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新茶,尝尝味道如何。”
御宝斋的顶楼,并不是什么房间,而是一个极为宽大的露台。
除了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以外,就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茶具。
随着御宝斋少东家的邀请,陆风在桌旁坐下。
陆婉儿正准备坐在旁边,却被李大为悄悄拦住。
两人本没打算拉着陆婉儿,只是见她实在向来,这才与她定下不多说、不多做的约定。
原以为御宝斋的顶楼回事装满了宝物的地方,可真见到了,却又令人不免兴致缺缺。
那少东家的侍卫将壶中茶水取出,换了自己带的新茶,又重新添水,在不远处的小火炉上烹制。
而少东家本人,面对陆风坐下。
“不知道少东家怎么称呼?”陆风问面前的中年汉子道。
“在下林羽,阁下想必就是掌柜口中的陆家少爷陆风了。”
陆风点头,却见林羽自怀中摸出一张字条来,两手展开,放到陆风的面前。
“陆风,陆家已故家主陆奕嫡子,母早丧,有一妹。幼时天赋尚可,后被陆家废除经脉……”
纸条上全是陆风的个人信息,字极小不说,写得密密麻麻。
但陆风还是一字不差地看了下去,同时咋舌不已。
甚至远到他在族中地位几何,和那些人有过纷争,近他何时完成了引气锻体,何时又获得了李大为的支持……
“原以为只是个大号的商铺,想不到御宝斋打探起别人来也是颇具功夫……”
“那可有差错?”
“非但没有半点差错,甚至可以说,比我还要了解这名叫陆风的家伙。”
“陆公子不要见怪,商道,本就是消息之道,辨贵贱,调余缺,有了这些消息,才有了商人活路。”
林羽的模样很是谦卑,但他所做的事情却极为相反。
这样一份消息摆在陆风的面前,无疑是在提醒陆风,他所有的一切早已经尽在御宝斋的掌握当中。
一开始,就给足了压力。
任谁,在这样一份详尽的消息面前,都会感到压力。
林羽以为这份压力已经足够。
但陆风的脸色却是丝毫不变,就好像摆在面前的不是他自己的信息,而是一个陌生人的。
然而林羽哪里能想到,这份消息对于现在陆风而言,说是陌生人的而言的确不为过。
陆风转眼便将纸条交给了身后的李大为。
“消息虽然全都属实,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陆风望着林羽的双眼,坦然道:“人,所为万物之灵,其最关键的点就在于,人是会变的。”
且,每时每刻,都在变。
林羽眼睛微缩,其实将这消息交给陆风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无论陆风是惊异还是否认,亦或者顾左右耳言他,林羽都有着一套自以为完美的应对之法。
即便是现在,陆风的毫不在意,也在林羽的猜测当中。
只不过,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林羽没有接着开口,只是向身后的侍卫扬了扬手。
侍卫当即取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数个小布袋。
当着众人的面,林羽将布袋打开,依次倾倒在小木盒的盒盖上。
“这是现如今大部分市面上流通的盐,一共七种,分别来自北方鹿山、灵犀地、玄火洞,南境千叶沼、灰镜湖、关外的黄石壁,以及就在附近的文秀峰。”
一粒粒或细碎或粗大的盐粒,被堆成了一座座极小的盐丘,如同连绵的山脉一般,由深色到浅色排成一列。
林羽一个接一个地指着盐丘,介绍着各种盐的产出地,陆风自然随之看去。
盐的产地各自不同,颜色也有些许差异,南境的盐则都比较偏灰色,而北方的盐偏褐色,陆风此前吃的那种黄盐就被列在的北方盐种的靠前的位置,颜色看上去也比其他几种要稍微淡些,颜色最深的便是那黄石壁盐,几乎已经有些发黑了。
木盒上一共有八种盐,可林羽只介绍了其中,唯独那颜色最浅的盐,他却没有直说。
“这是我们的白盐?但,总感觉有些不对……”陆风皱着眉头,看着那没被介绍的盐粒。
以此同时,身后的李大为也悄声靠近了些,细细打量起那些盐粒来。
“少主,这看似与白盐无异,但你细细对比,便能发现这盐的盐粒似乎要比我们的大一些。”
“没错。”
林羽肯定道,同时手中又摸出一个布袋来,将里面的盐细细倒出。
也是白盐。
之前没有对比,所以陆风也只是隐隐感觉不对,可如今两种盐被倒在了一处,差异立即显现。 “而且,差别还不止这一处。” 林羽卖个关子,示意二人先尝尝。 这时李大为走上前来,对陆风点了点头,这才小心地捻起一撮颗粒更大的白盐入口。 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吃的都是陆风提炼的白盐,所以对味道已是相当熟悉,两相对比,当即便知道了差异。 “比起我们的白盐,这种盐的咸味更重,且已经重到有些发涩。” “确实如此。” “敢问林少东家,这盐从何而来?” “这盐……” 说起这盐的来历,林羽却难得地犹豫起来,片刻之后才缓缓摇头道:“不知。” 不知? “那你这盐是从哪得来的?”陆风眉头一皱,也不禁尝了尝,果然与李大为说的无二。 但这熟悉的味道和颗粒感,难道是…… 是了,绝不会错! 陆风忽然眼前一亮,他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盐。 “实不相瞒,这盐并不在我们御宝斋的生意之内,就连我手上这些,也是花了高价买回来的。 而贩卖这种盐的,正是留物阁。” 说着,林羽遥望远处留物阁的方向,似有些疲惫。 留物阁,那不是御宝斋的死对头? 都说同行是冤家,留物阁的白盐显然比其他的盐种都要好上许多。 “留物阁出售此盐已经两月有余,也许是一开始产量较少,所以直到现在也只在皇城内出售,价格也是颇高。” “难怪你们这么着急,有了留物阁盐,除了穷人,谁还会去买其他家又黄又苦盐来吃?”陆风神色微动,直言道:“想必现今御宝斋在皇城的盐生意已经是一落千丈了。” “这陆公子就说错了……”林羽苦笑道:“皇城当中,哪有什么穷人?” “所以……” “所以我们的盐号已经尽数关门,就连绝大部分运船也调走了……御宝斋的盐,已经不入皇城。” 说到这儿,林羽微微叹气。 话倒是轻巧,可话中的损失却都是沉甸甸、实打实的。 “那你们就没有想过去找到留物阁的盐产地?” 写满了陆风信息的纸条还在李大为手上,御宝斋既然连陆风这等小人物的过往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又哪有理由放任留物阁就这样占据皇城当中的盐生意? 然而林羽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所以,尝试了,没打探到?” “产地是商人的立身之本,哪有这么容易打探?” “所以你这么急着来找我,就是想要这靠白盐来扳回局势?” 林羽点头。 对方的脸上十分真诚,却看得陆风心里“咯噔”一下。 “你就这么全都告诉我了,不怕我趁着御宝斋急迫的时候漫天要价?” 陆风从来不相信商人的真诚,那些只是表象。 如果一个商人忽然对你亲切又真诚了,那么你就应该考虑,他究竟是想高价卖给你东西,还是低价从你手上拿走些什么了。 然而就在陆风想着对方会怎么压低价格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林羽的话锋忽然一转。 “若是三天前,我肯定不会告诉陆公子这些,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不同? “来的路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点:我御宝斋与留物阁经营百年,哪里的盐矿能产什么样的盐早就已经被前人查得一清二楚。留物阁的盐虽好,毕竟产量不多,占据的也不过是皇城,最多皇城周边而已。” “对于御宝斋而言,一点声音,虽然可惜,却也不是丢不起的。” “再则,从没有什么秘密能够永远埋藏下去,盐矿更是如此,若是留物阁只敢偷偷摸摸地开采,那皇城的盐号给了就给了。 可如若留物阁想要占据更大的地盘,就必然会进行更大量的开采,这样一来,人手、运输都必然扩张……” “于是你们就能够查到盐矿的具**置了?”陆风皱着眉头笑道。 林羽不置可否,只是饮茶。 “难怪你敢对我说这些,也不怕我会坐地起价……”陆风思索道,“原来你早已经有了打算。” “陆公子的白盐,与留物阁的白盐,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林羽缓缓点头。 “是没有什么差别。” 一想到二者的制作工艺皆是蒸发提炼,陆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是准备放弃的生意了,那你还特意来见我?”陆风问。 “既然邀约了,无论怎样,都当来一见。”林羽点头道,“诚信,也是生意之本。” 听这意思,是不打算做这生意了? 陆风忽然感觉有一丝紧张,毕竟这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快的赚钱方式了。 林羽似乎也察觉到陆风的异样,坐得更加稳当了。 “既然盐矿早晚都会曝光于世,我御宝斋又何必为这点利益而大大流血?” “你这说法……是觉得我会狮子大开口?”陆风好奇道。 “能够坐拥这样一片上好的盐矿,哪怕是我,也会尽力卖个好价钱。” 林羽微微站起身,自己往自己的杯中添茶。 “噗呲” 然而就在他说完话时,却听得对面传来一声笑。 陆婉儿自觉失态,急忙咬牙捂嘴,满眼歉然。 “难怪少东家一点不慌,原来是误以为我手里的只是一块盐矿……” 误以为? 林羽的手忽然一顿。 借此机会,陆风也同样站起身来,向着林羽靠近了些,却道: “那么,为什么少东家觉得,盐,只有盐矿里才出产?” 哗啦…… 随着陆风话落,林羽手中的茶水洒了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