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巷。

就如它的名字一样。

一场雨过后，高低不平的地面，坑坑洼洼满是积水，经过往的行人一踩踏，积水就变成了泥浆。

整条箱子，还时不时的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

来往的行人都是紧捂住口鼻，生怕这气味冲进他们的鼻子里，肺里，最后大病一场。

不是万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走这里。

因为乌泥巷，不仅是这座城中穷人的聚居地，也是乞丐的天堂。

此时，一群小乞丐正呜呜渣渣的从乌泥巷的那头跑来。

这群乞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也有四五岁的样子。

他们之所以跑的如此欢快，是因为听说另一条富人巷子里的某位老爷为了庆贺老来得子，正在当街散财，见者有份。

一群小乞丐前呼后拥，蹦蹦跳跳的跑过乌泥巷，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满是泥浆的小水凼中，泥水四处飞溅，过往行人避之不及。

若是遇到一个深一点的水坑，一脚下去，泥水便会溅起老高。

水坑旁边的行人可就遭了殃了，正欲破口大骂之时，那群小乞丐已经跑出去了老远，即使听到了，也不会回头理会。

过了一会儿，巷子的远处，又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一个小黑点，正在慢慢的往这边靠近过来。

等那小黑点走进了才看清，原来也是一个小乞丐。

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矮小，体型瘦弱，身上的破布衣服不知道缝了几层的补丁，**的裤腿，也像大户人家小姐用来装饰的流苏，在小腿上摇摆不定。

不过这小乞丐跟前一拨乞丐不同的是，他埋着头，正仔细的避让着那充满泥浆的水坑，生怕溅到旁人身上。

或许就是这样因为，才让他落后许多。

那小乞丐晃晃悠悠的跑过一堆杂物的时候，便听到身侧传来一阵嘲讽。

“像你这么跑过去，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到了，吃屎都抢不到一口热的。”

闻言，小乞丐顿了顿，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去，原来在堆放的杂物堆的一侧，正盘坐着一个满脸沟壑，皮肤黝黑，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老乞丐。

只见那老乞丐，卷起裤腿，露出来的皮肤上，堆积着不知多久没有清理过的陈年老垢，屁股底下垫着一块草席，手里抱着一根用粗布缠绕起来的长条物。

小乞丐看了看巷子的那头，又看了看老乞丐，叹息一声，缓缓的走到老乞丐的身旁，坐了下来，将手中的破碗摆放到面前。

“怎么？真就不去撞撞运气？”

老乞丐微眯着眼，也不看小乞丐，缓缓开口说道。

小乞丐轻叹一声，话语里有些许的遗憾说道：“去了也是白去，每次这种事情都赶不上趟儿，还不如在这里等着别人丢几个铜板子。”

“滚滚滚，别在这里打扰我的生意。”老乞丐没好气的驱赶小乞丐。

小乞丐听到这话，倒也不恼，咧嘴一笑，“这乌泥巷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啥不让我在这里。”

老乞丐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小乞丐，便不再说话。

“叮啷~”路过的行人随手丢了一块铜板到小乞丐的碗中。

小乞丐连忙起身，将破碗中的铜板拿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如获至宝。

他拿着铜板，微微皱眉，侧过头看了看老乞丐，想了想，便将手中的铜板递到了老乞丐的面前。“这个给你。”

老乞丐看着铜板，目光顺着小乞丐的手臂一只移到了他的脸上。

小乞丐咧嘴一笑，“我不抢你的生意，接下来讨到的铜板，我们一人一个怎么样？”

老乞丐没好气的推开小乞丐的手，“谁稀罕！”

小乞丐看着老乞丐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努了努嘴，缩回手，将铜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乞丐不明白，大家都是乞丐，坐在地上摆个破碗不就是为了讨钱，为啥这送到面前的铜板子他不要。还偏偏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生气归生气，跟钱过不去，那可能就是脑子有点毛病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过往行人往小乞丐的破碗里丢铜板。但他也不管那老乞丐要不要，还是一人一个，扔到了老乞丐的碗里。

并且还时不时的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这个脑子有毛病的老乞丐。

老乞丐对小乞丐的做法不置可否。

过了好一会儿，小乞丐才饶有兴致的看着老乞丐怀里抱着的长条状物，往老乞丐的身边凑了凑，问道：“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

老乞丐看着自己面前破碗里的几个铜板，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半晌才开口回答道：“剑。”

“剑？！”小乞丐听到老乞丐的回答，两眼放光的惊呼道。

他听说过剑，那是用来杀人的玩意儿。

曾几何时的夜里，一群乞丐围坐在篝火旁，见识广一些的乞丐，总会手舞足蹈的对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讲述那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故事。其中便就有关于剑的故事。

那雁过无声风过无痕的侠士，一席白衣飘飘，器宇轩昂。手持三尺青锋，或开山，或断河，或翻江，或蹈海。或于十步之内片甲不留，或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或御剑而行，或与妖魔决生死。

纵马江湖里，放歌白云外，只因手中有一剑。

听过故事的小乞丐，对剑有着无限的向往。不仅是他，所有听完这故事的乞丐，都是如此。

这种对于小乞丐似乎有着千万里之遥的东西，对小乞丐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小乞丐侧过身子，屁股微微离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朝着那粗布条缠着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摸去。

“啪！”还不等小乞丐摸到，手背便重重的挨了一下，他疼的龇牙咧嘴，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小乞丐一边摸着吃疼的手，一边用希冀的目光看老乞丐，说道：“大叔，能不能给我看一看你的剑。”

“这是杀人的玩意儿，怎么能随随便便亮出来？”老乞丐语气平淡的说道。

小乞丐有些气馁，思索了一番，将怀中的十几个铜板全部装进了破碗里，然后起身倒进了老乞丐身前的碗中。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

“这些都给你，让我看看你的剑。”这次不是希冀，而是坚定。

好像小乞丐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看看他手中的这把剑。

老乞丐看着碗中的十几个铜板，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眼，仿佛是在沉思。

过了片刻，老乞丐才说道：“这里不是看剑的地方，明日午时，后山石崖。”

“真的！”小乞丐惊呼一声，猛地从地上站起，双眼放光的看着老乞丐。

老乞丐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小乞丐高兴得手舞足蹈，仿佛此刻，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只因为有人答应了他，让他看看手中的剑。

“滚滚滚，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老乞丐不耐烦的招了招手。

小乞丐闻言，连忙从地上拿起碗，“好好好，大叔，你好好睡，明天后山，说好了哦！”

“啰啰嗦嗦，怎么跟个婆娘似的，快点滚蛋！”老乞丐没好气的骂道。

小乞丐没说什么，只是傻乎乎的笑着，就要往巷子的那头跑去。

“等等！”这时，老乞丐又招呼道。

小乞丐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老乞丐，问道：“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鸣！”

老乞丐一把抓起碗中的铜板，扬了扬手，“这些，我就收下了，快滚吧。”

陆鸣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朝着巷子那头跑去，也顾不得脚下的小水凼，一路溅起泥浆，一路被骂。

小乞丐的心情一夜都没有平复，翻来覆去的在床上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小乞丐早早的起床。

今天，他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其他的乞丐，或是在大路边上哭天抢地的祈求着路过行人的打赏，或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坐在墙角闭目晒太阳。

只有陆鸣，手里捧着个破碗，坐立不安，目光时不时的朝着大街上某个馆子瞟去。

倒不是他得了大钱，要进去大吃一顿，而是他不知道准确的时刻，但是看到那馆子开始热闹起来了，他就能确定，午时到了。

日头渐高，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刚出炉的包子冒着白气儿，带着浓郁的麦香和肉香飘过陆鸣的鼻尖。诱惑着他口水和肚皮。

若是以往，他定会拿出一两个铜子儿去买上两个包子，不管是被岁数大一点的乞丐抢了也好，还是分给关系要好的“同行”也好，自己总能吃上两口。

可今天，他却只能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眼巴巴的看着那诱人的大白包子被人一个个的买走。

他有些后悔，是不是昨天应该留上那么一两个铜板子。

但一想到今天可以看到那只在人们口中才能听到的剑，也就觉得腹中不那么空空荡荡的了。

大虞国，历来重文轻武，所以对于兵器的管制也十分的严格。

除了山上的神仙，或者军中人士，一律不得持有杀伤性武器。

当然，这条禁令对于自己管束不到的地方，也是无可奈何。比如说那些杀人越货的土匪，他们的存在本来就是朝廷所不允许的，他们才不会管你朝廷有禁令不禁令的。

还有一些江湖上的游侠儿，也能有自己的武器，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有家族底蕴。若是没有什么家族底蕴的家伙还出来当游侠儿，那最终的下场，估计就跟那老乞丐差不多，或者直接上山交投名状了。

所以平常百姓，很难见到刀剑一类的武器，更不要说像陆鸣这样的小乞丐了。

日头渐渐的爬高，络绎不绝的食客也开始往街边的馆子里走去。站在街边招徕顾客的小伙计也开始更加卖力的嘶吼起来。

午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