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虽已西沉,看起来却更圆了。
—轮圆月,仿佛就挂在极寒之地的雪山之上,二人与一兽,此时没有声,很安静。
忽然间,一声虎啸,杀气冲霄。
缩小了的极寒幽魂虎展开了攻击。
杀气在月光下看来,仿佛也是苍白的。
苍白的月,苍白的气,苍白的脸。
一个能与临神层次强者相毗邻的凶兽与即将突破死玄境踏入圣渊境的人战斗,正如大军决战,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所以对方每一个轻微的动作,也都应该观察得仔仔细细,连一点都不能错过。
因为每一点都可能是决定这一战胜负的因素。
蓝辉看到已经变成孩童模样的叶呼风,不禁诧异。
正当蓝辉想出手之时,叶呼风向蓝辉示意不用担心之后。
蓝辉继续坐在了先前的树下。
明月就挂在他身后,挂在他头上,看来就像是神佛脑后的那圈光轮。
因为叶呼风与极寒幽魂虎之间的战斗,现在已无层次境界之分,因为二者都已在这领域之中互相抵消,接下来,就是硬碰硬之时。
这时候,月已淡,淡如星光。
星光淡如梦,情人的梦。
情人,永远是最可爱的。有时候,有人虽然比情人还可爱,这种事毕竟很少。
仇恨并不是种绝对的感情,仇恨的意识中,有时还包括了了解与尊敬。
只可惜可爱的仇人不多,值得尊敬的仇人更少。
怨,就不同了。
仇恨是先天的,怨恨却是后天的,仇恨是被动的,怨恨却是主动的。
你能不能说叶呼风恨极寒幽魂虎?
你能不能说极寒幽魂虎恨叶呼风?
他们之间没有怨恨,他们之间只有仇恨,只不过是—种与生俱来,不能不有的,既奇妙又愚笨的,既愚笨又奇妙的仇恨。
也许,叶呼风恨的只是自己为何不是临神层次之上的实力,为什么现在就碰到极寒幽魂虎。
也许,极寒幽魂虎所恨的是只想好好的生存,为何要碰到人类!。
恨与爱之间的距离,为什么总是那么令人难以衡量。
现在,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候。
真正到了决战的时候,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这场决战。
虽然蓝辉实力不怎么样。
可是他也同样感觉到那种逼人的煞气和灵气,他所感受的压力,也许比任何人都大得多。
因为叶呼风是他的朋友亦是发小。
假如你曾经认为—个人是你的朋友,那么这个人永远都是。
所以,蓝辉一直都盯着极寒幽魂虎和叶呼风的扇,留意着他们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根肌肉的跳动。
他在担心叶呼风的扇,本来是神的,扇的神。可是现在,它已不再是神的,是人的。
因为它已经有了人类的爱,人类的感情。
人总是软弱的,总是有弱点的,也正因如此,所以人才是人。
蓝辉是不是已抓住了叶呼风的弱点?蓝辉很担心,他知道,无论多少弱点,都是足以致命的。
他知道,极寒幽魂虎不会放过叶呼风和自己。
胜就是生,败就是死,对叶呼风和极寒幽魂虎这种说来,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无论是哪种战争,通常都只有一种目的胜。
胜的意思,就是光荣,就是荣誉。
可是现在对叶呼风说来,胜已失去意义,因为他败固然是死,胜也是死。
困为他无论是胜是败,都是无法挽回失去的荣誉,何况无论谁都知道,今夜他和蓝辉已无法活着离开极寒之地,甚至是蛮荒之地。
…所以他们两者虽然都有必胜的条件,也都有必败的原因。
这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这时候,星光月色更淡了,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已集中在两者上。
叶呼风的对手若不是极寒幽魂虎,他掌中扇每—个变化击出,都已是必杀必胜之扇。
他的扇与人合一,这已是心扇。
蓝辉手上忽然也沁出了汗,他忽然发现叶呼风气势的变化,看来虽灵活,其实却呆滞,至少比不上极寒幽魂虎的煞气那么空灵流动。
叶呼风的扇,就像是白云外的一阵风。
蓝辉也已看出来了,就在下面的二十个变化间,极寒幽魂虎的煞气必将刺入极寒幽魂虎的咽喉。
二十个变化一瞬即过。
蓝辉指尖已冰冷。
现在,无论谁也无法改变叶呼风的命运,蓝辉不能,叶呼风自己也不能。
两者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两边气势都已全力刺出。
这已是最后的一击,已是决定胜负的一击。
直到现在,叶呼风才发现自己的扇慢了一步,他的扇刺入极寒幽魂虎胸膛,极寒幽魂虎的煞气已必将刺穿他的咽喉。
这命运,他已不能不接受。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忽又发现极寒幽魂虎的攻势有了偏差,也许只不过是一两寸间的偏差,却已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这错误怎么会发生的?是不是因为极寒幽魂虎自己知道自己的生与死之间,已没有距离?杀气是冰冷的。
冰冷的杀气,已刺入极寒幽魂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扇尖触及他的心。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就仿佛他看见他初恋的情人死在病榻上时那种刺痛一样。
那不仅是痛苦,还有恐惧,绝望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生命中所有欢乐和美好的事,都已将在这一瞬间结束。
现在他的生命也已将结束,结束在叶呼风扇下。
在这最后—瞬间,叶呼风的扇也慢了,也准备收回这一着致命的杀手。
这时,一道身影,要说是身影,不如说是,虎的身躯,虎的虚像,此虎影与极寒幽魂虎相比,要更胜一筹!
虎影颜色呈蓝金色!
蓝辉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目瞪口呆。
极寒幽魂虎眼中看到了叶呼风背后的虎灵,之后才明白了。
死而无憾!
所以他感激。
这种了解和同情,唯有在绝世的同类之间,才会产生。
在这一瞬间,两者的目光接触,极寒幽魂虎从心底深处长长吐出口气。
“谢谢你。”
这二个字极寒幽魂虎虽然不可能说出来,却已从他目光中流露出来。
他知道叶呼风也一定会了解的。
他倒了下去。
明月已消失,星光也已消失,消失在东方刚露出的曙色田这绝世无双的凶兽,终于已倒了下去。
他的声名,是不是也将从此消失?天边一朵白云飞来,也不知是想来将他的噩耗带回天外?还是特地来对这位绝世的凶兽,致最后的敬意?曙色虽已临,天地间却仿佛更寒冷、更黑暗。
极寒幽魂虎的面色,看来就仿佛这一抹刚露出的曙色—样,寒冷、朦胧、神秘。
扇上还有最后—滴血。
叶呼风轻轻吹落,仰面四望,天地悠悠,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叶呼风藏起了他的扇,来到了极寒幽魂虎的尸体旁,扇是冷的。尸骨更冷。
最冷的却还是叶呼风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