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堆砌的假山流水间。
几株错落有致的小翠松将这个庭院点缀得雅致无比。
一个男人在门前焦急地踱步,清秀的眉头挂着难抑的喜色和激动,他叫徐麟。
“少爷稍安,可别冲了少夫人的气,就是小少爷见风也是难受的。”一个年纪大些的侍女安慰道。
“好,好!”徐麟这才静下脚来,但他浑身还是在细微地颤抖,喜色难以抑制。
侍女抱着一个婴儿出来,婴儿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他好像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大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后定定地看着徐麟。
徐麟这时候手也不敢颤了,小心地接过了自己的崽。
父子对视,徐麟心底涌出了一股感动,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要到快满月了,需要自己这个父亲起名才能见到儿子。
徐麟简直要喜极而泣,“哈哈哈哈哈哈儿子哈哈哈我决定了,我儿子就叫大海,以后他要像大海一样!大!”
说到激动处,他竟张开手比划…
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儿子在他手上!
徐麟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小肉团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落在一只大手里。
徐麟松了一口气。
大手很稳,用的力很柔,小家伙甚至露出了笑脸(◦˙▽˙◦),大手的主人轻轻地把小家伙放到旁边脸色苍白的侍女怀里。
他告诫侍女“看好我孙子,以后不准这狗东西靠近我孙子!”
“哎哎哎”徐麟急了起来。
“爹,你怎么能骂我狗东西,这样不是也在骂你自…哇!”徐麟话还没说完,被徐向淳一拳砸了出去,如此看来,大手不仅柔,还刚得很!
“徐麟!”徐麟他爹徐向淳一声怒吼,向着徐麟飘飞出去的身影追去。
徐麟身在半空,却是不知从何借力,身影一折就往别的方向掠去,堪堪躲过了徐向淳追来的拳头!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徐麟还在逃,徐向淳也在追,“爹!你别再追了!别再追了!”徐麟一边喊一边跑。
“孽子!你还敢跑!”徐向淳回应。
侍女们也从惊恐中反应了过来,一阵后怕,心想还好没让他进去房间,不然得把夫人气出个好歹来!怒从心头起,纷纷喊“老爷,揍他!狠狠揍他!”
一时间,偌大的庭院里,两个人在假山间腾挪迭闪,简青服色的侍女排了一排熟练地给加油打气,此番奇景,恐怕不是第一次了。
徐麟见势不妙,瞅准机会,翻过院墙竟逃了出去,以往他都是这样,只要逃了出去躲个几天,就算过去了。
就在他以为放松了的时候,他非常庆幸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爹徐向淳竟然也翻墙出来了!
爹!二十几年了!你可从来没告诉我你会翻墙!那么高的墙啊!你怎么翻过来的啊?!你老身子骨受得了吗!啊?!!
这个秘密你藏了二十多年了你咋就不藏下去呢?
跑了一条街没甩掉他爹,看来今天这顿揍躲不过去了,徐麟想通了,索性抱头躲下,任由拳打脚踢落在身上。
“你倒是接着跑啊!”徐向淳一边打一边叫。
“…”
“你吭声啊!长大了,当爹了,了不起,身子骨也硬了,能抗揍了是不是?”徐向淳哼哼哧哧打了好一会,拳头却是渐渐慢了下来。
徐麟见机大声尖叫“爹我错了!我错了,爹!不要再打了,好痛啊!”
徐向淳又胡乱给了几拳,停了下来警告徐麟道“以后你不准靠近我孙子!看见你靠近一次我打你一次!”
“是是是!我不靠近不靠近!”徐麟现在不想挨揍只能顺着徐向淳的话头了。
…
虽然起名字的过程出了点波折,但是大眼睛小肉团的名字还是定了下来了,名叫徐海。
作为勾陈郡最强家族好几代单传的嫡系,徐海的满月宴自是热闹非凡,不详表述。
… 徐麟在与儿子的密会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度过了六年。 勾陈郡临山也临海,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靠近边境。 勾陈郡北靠云缈高山山脉,南临大海,西临敌国俞安,北部山脉有一半插到敌国的奉光郡境内。 这种情况很少见,不说国与国之间,就是郡与郡之间都大多数是以山水为界,划地而治。 两国都不愿意放弃这条“通道”,何况这个地方物产丰富,赋税常能以一郡之力比拟三四个郡,纵使战争年间,也常能自给自足。 恐怖如斯! 若能吞下这个地方敌国所占的一个郡,国库岁入定然大涨! 这直接导致了这两个郡之间战事频仍,两国都默契地把主战场放在这里。 勾陈里许多势力靠着战争发家,其中以徐氏为最,从名不经传的小氏族,一路建祠堂、宗祠、氏祠、宗庙、氏庙、族庙、界庙! 下一步,就是太庙! 纵然是靠抛头颅洒热血的战争起家,这也太快,太稳了些,要知道许多世家氏族千百年来保持不退步已经算是底蕴深厚了,氏族势力所依靠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代一代的人杰! 祠庙一般而言,都是势力凝聚力实力的体现,越强的势力,祠庙的等级越高。 太庙若是建成,就是世间有数的第一流势力。 这是一代一代徐氏族人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整个徐氏界庙里,几乎全都是徐氏先烈牌位,都是战场上浴血撕杀打出来的庙位。 虽然徐氏牺牲数量称最,可徐氏人口不减反增,导致了徐氏在勾陈边军中威望甚重,军中听闻某人姓徐,旁人都要竖起一根大拇指。 徐向淳的威望更是如此,甚至可以凭此独领一军。 半年前开始,俞安人在奉光里小动作不断,半个月前更是不宣而战,生生撕开了勾陈多年积累起来的各种防线,兵锋直指勾陈郡府,峤京。 还好防线并非全部失守,镇西大将军王元恩早就察觉到了异常,亲自坐镇勾陈防线,在他的调度下,成功地拉住了俞安东进的脚步,给勾陈反应的时间。 勾陈郡世代的战争,早就养成了经验,各个县府镇府青壮迅速集结,也不集合点兵,各自奔赴战场,如一只只噬人的凶兽闻到了血腥,自发地向血腥传来的地方汇聚。 徐向淳从哪方面论都当仁不让,匆匆集结军队,向西奔行,只来得及给徐海请了三位启蒙老师。 … 徐麟觉得,孩子成长途中,最需要的是父亲的陪伴,只有学着父亲成长,才能更快的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什么启蒙老师能比得上父爱的启蒙?没有! 于是徐麟就自作主张,成了徐海的第一任老师,至于那三位,徐海连面都没见着。 果不出徐麟所料。 自己的儿子果真有天人之姿!聪慧过人!可以说是惊才绝艳! 在自己的亲自指导下,才过了五年多,以他徐海十一岁半的幼龄,竟然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如此天骄! 文成武就,指日可待! 看着纸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徐海两个字,徐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虽然比起隔壁七岁会背诗,八岁能赋对,九岁读史书,十岁被人借去酒楼玩飞花令大杀四方的别人家的靓仔还略有差距。”徐麟沉吟片刻,又道“嗯,那小子小时候威风,长大了可不一定了,反而是我儿,都说大器晚成大器晚成,我儿厚积薄发,以后成就一定比丫的高!” “但是我也没什么可以教儿子的了,是时候让那仨老头过来教教海儿了!” “海儿真棒,才十一岁就得了为父的衣钵!哎!”徐麟有些得意。 … 几年来,前线大小战争不断,徐向淳配合王元恩,总算把前线稳定了下来,重新架构了防线,陷入对峙。 徐向淳有心结束战争,但是朝廷那边迟迟没有讲和的架势,反而增持不断,缺粮供粮,缺战具补战具。 战马一群一群的拉到前线。 勾陈再富足,连年的战争也早就耗尽了勾陈的元气,近两年都是朝廷拨的饷粮,偏偏从不间断,以及源源不断的增兵! 也是因为增兵,才导致了勾陈饷粮紧缺,朝廷这次的决心已经无法回头,而对面俞安也不好受,不肯放弃奉光,以及新占的防线,也只能增兵。 可以想见,一场大决战在所难免。 这会是一场国战! 到时候恐怕是人头滚滚流血漂橹,见之余生都不敢合眼而眠的人间炼狱景象。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奉光,勾陈两个郡,这场仗,不管成败他们都不是赢家,真正的赢家会坐在京城的大宫殿里,听着前方的捷报,或者还有两个可人儿给他捏肩锤腿,心里或盘算,或期待着对方献上什么宝贝。 但所谓将军,只是皇帝的兵锋,天子剑指的方向,就是将军鞠尽全力也要到达的地方,他们的使命就是粉碎路上的一切障碍,或者被粉碎。 徐向淳能做的只有打好这一仗。 双方开始有默契地掀起小范围的遭遇战,越来越多的各种厮杀,双方都有损失,这是在培养仇恨! 因为军队太庞大了,总得想法子来驱使人的,而仇恨的时间成本最低,最有效。 虽然有点无情,但慈不掌兵。 多少死别都只是将军案上的数字。 本来是不用这样的,但双方屯兵日重,越来越多不是奉光、勾陈的人加入了战场,徐向淳现在称得上拥兵百万! 勾陈作为边境重镇,本也只有十万左右常驻军队,战时抽调青壮农力,最高能达到四十五万左右,照这来看,勾陈军力何止翻了一翻! 这架势别说讲和,简直是两个大国的生死决战,要了结两国千百年的宿怨。 王元恩一直在最前线,跟徐向淳的联系时断时续,也并没有下达什么指令,只是正常的情报交换。 徐向淳手握前所未有的重兵,但却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么威风。 他打了一辈子仗了,本来应该已经麻木,但他越来越害怕打仗了,现在却还要扛起百万人性命的重担。 他每日都站在城头眺望,一站便是一日,好像随时都要冲阵杀敌,他仅仅这样站着,便是对士气最大的鼓舞,每个士兵心中都憋着一股气,只等着他做出拔剑、挥剑的姿势。 他也的确在找这样的机会,机会出现的时候,便是大决战的开始,他也相信,对面也有一个将军每日跟他隔空对望,同样在找对面的错漏,一旦找到缺口,洪流就会冲溃堤坝! 徐向淳每天听着类似的战报,日益沉默,到了这个地位,鼓舞士气的话有很多人去说,就不需要他做什么了,他需要做的只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挥剑冲阵。 “慢!”徐向淳老脸激动起来,“今日统计出来的伤亡怎么变少了!” “回将军的话,据交战的士兵们说,今日俞安人好像都无心作战,骑兵奔走呼号,没有正面交战。” “这俞安人定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将军万万不可大意!”另一人说道。 徐向淳连连踱步… 最后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吼道:“快,迅速整军,一炷香后,要点齐十八万骑兵,都要随我冲阵,其余兵团也要集结,随后压上,所有战具都拉出来,箭矢全部射进对面城关,失时者斩!违令者斩!” “将军此举是否有失妥当,这战事毕竟不是儿戏,是生死,我们大可多观…” “唰”地一声,刚才说话的军官人头已经落地。 “徐…徐将军!你!”众人惊怕。 “加一句,不服军令者斩!”徐向淳缓缓合剑。 增援来的军官,并不服徐向淳,最多敬徐向淳资历比自己老,是戍边老将。 但眼见徐向淳此番铁血手段,不服也得服了,在场没人有把握能避开那样的一剑。 所有在场的军官四散去传令,整个兵营,以极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