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噬心天罗咒幽冥作祟的风波,以及在化龙涧寻药炼丹的种种境遇,满打满算,顾君翎元神离体也不过四个时辰,酉时已至,临近立秋,日薄西山,夕阳缓缓铺散入盛天府中,洋洋洒洒,于各处古朴建筑群中镀上了一层灿烂光辉,照耀出那些在外界难得一见珍材的绮丽景象,或华美典雅或纯粹厚重,彰显出麒麟神国皇室一脉的高贵与尊崇。
随着元神重新归入本体,小君翎睁开了双眼,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沉香木的摇篮、赤红色的窗格、镌刻山水的瓷瓶……以及端坐于梳妆台前为自己温柔刺绣的苏江月。
岁月静好,草长莺飞。
“跌落凡尘,恍若隔世。”
眨了眨眼睛,小君翎伸出双手晃了晃,扭动着蜷缩成一团的稚嫩躯体,口中软软糯糯,甚至连视角也仍停留在乾坤颠倒这一窘迫阶段,无眉额头微皱,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身为婴孩的艰难处境。
“元神离体不过小半日,历经这点波折便虚浮动荡、地转天旋,简直比喝了半斤神魔血还要扰人心魄。”小君翎颓然放下胖乎乎的小手,不禁暗自感叹道:“还是尽早将修为提升至元婴境才好,否则次次出手都得汲取人界那高不成低不就的混沌之气,勉强抵御元神反噬之力,千里寻音,麻烦透顶。”
顾君翎以大乘巅峰的元神修为,尚不足以随意施展净世青莲这一混沌禁忌,一方面此界天道不容许世间显化如此功德浅薄的造化神兵,毕竟规矩不能坏,更何况天界天尊没一个是睁眼瞎,财帛动人心,这般“招摇过市”只能徒增祸端,另一方面则在于这等容易暴露天机的神道,必然会招致无数隐晦窥探,不论至高天还是诸天万界,定然会将之使用者视为潜在威胁,届时又是一桩无穷无尽的罹难灾祸,困顿至极。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足,顾君翎前世眼界仍在,却不妨碍今生开辟出一个全新的境界,至于这底气从何而来,自然是耗费无数心血造就的九尊混沌决。
“千年之内,炼气入元婴,还真为本尊提出了一个不小的挑战。”
考虑到自身近况,顾君翎为自己提出了一个期限计划,循序渐进,以应对那些迟早会到来的劫数因果。
莫要仅仅以为此元婴是平庸之辈所理解的金丹极致蜕变,顾君翎修炼九尊混沌决,需凝炼十枚至道金丹以承载无上道果,一旦蜕变成型,大道威势何止惊天地泣鬼神,身怀十尊混沌至宝级元婴,再加上大乘巅峰元神入主,大道无量,真仙强者恐怕都要避其锋芒。
对凡人百姓而言,千年之期可定世俗王朝的生灭,于万千修士眼中,亦可徐徐图谋化神合体之境界,只不过在顾君翎看来,这段时间也不过眨眼一瞬,其中掺杂的变故却足以撼动历史长河,即便天道都难以推演分毫,此前幽冥异族图谋甚大,不亚于其中的诸多微末之一。
当修魔罗的黑手伸入盛天府,借以身边人残害苏江月之时,顾君翎便心中了然,这场劫难根本就是为了针对转世身而来,或许修魔罗连自己都不甚清楚,幽冥异族竟在无意间做了那大道帮凶,缘起缘灭,因果相随,今后注定会为此事而继续纠缠不休,至于到底会流多少血、陨落多少无辜生灵,全由顾君翎的抉择而定。
幽冥图谋或许看上去能够自圆其说,但实则风险极大,毕竟它们这等上古生灵,种群杂糅,凶狠嗜血,更有相互猎食的骇人传统,茹毛饮血,杀伐动乱,远远不能达到一统追云大陆的最低要求,除非建立秩序,并且得到天道首肯才能独霸此界,可莫说五方天帝,历代仙佛圣人都不可能任由幽冥肆意妄为,毕竟这方自古名为神元的大星,乃太微垣第一中心,南北横跨近三百万里的追云大陆,也不过天下九洲版图内一隅小小腹地。
见小君翎在婴儿篮中发呆,苏江月不由得莞尔,她放下手中针线,俯身将小君翎抱在怀中,轻轻一番安抚,眼神中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忧虑之色。
“不知小雪和烟儿她们是否安然无恙,王爷又何时能够平安归来?”苏江月望向窗外夕阳,满心忧虑,隐隐察觉有凶煞邪气在遥远的西北方弥漫。
凤凰神国不复往昔祥和,如今王室不愿承认苏江月与生俱来的地位身份,可二者依旧息息相关,凤凰儿女血脉相连,绝不是一个昭告便能轻易将之断决,更何况幽冥蠢蠢欲动,国内又有旁脉异端蚕食王室权力,内忧外患,云波诡谲,这等险峻形势又怎能教她心安……
“何必担忧,她们二人早已脱离死境,因祸得福谈不上,但好歹不至于断了修行大道,你还是多关照关照自己吧。”听着苏江月稍显焦急的语气,顾君翎着实无奈,重伤者至今未归,又不免心生疑虑,思忖道:“三个时辰已过,欧阳慕雪一行为何还未回府,难道又出现什么意外么?”
在被轩德王救下之后,欧阳慕雪经由两位武卫护送回王府,哪怕相隔近八十万里的遥远距离,只需大乘初期强者马不停蹄地全速赶路,也仅需半个时辰左右便能横渡,虽然一行身处空间黑域,武卫又时刻护着一位重伤女子,可毕竟是战场上的中流砥柱,兵贵神速,一路上想来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顾君翎心念微动,由于大乘元神一时难以动用神道,无法全程掌控局势,此事又不免蹊跷,一双小眼睛之中满是狐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着两位丫鬟推开朱红房门,一名圣麟卫即刻毕恭毕敬地行礼禀报道:“殿下,欧阳慕雪已被萧风、秦宇两位将军安然接回,不过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近况不容乐观。”
“回来便好,即刻传讯三生阁,无论花费何等代价,务必全力以赴救醒小雪。”苏江月紧绷着的心弦舒缓了三分,随即又问道,“可有王爷和烟儿的消息?”
提及轩德王的时候,圣麟卫不禁显得颇为激动,“禀殿下,据线人来报,王爷今日申时三刻于化龙涧突破至大乘巅峰,九黎淑烟也在场守候,不过……王爷此时带领十八武卫杀上了森罗总殿,如今战事尚不明朗。”
“难道幕后真凶与森罗殿有关?”苏江月有些心神不宁,再次望向西北方那抹隐晦血光,转而对圣麟卫下令道,“命圣麟军即刻赶赴森罗总殿助力剿灭残党,并隔绝鬼冥城,维护四方百姓安定,切勿引发动乱恐慌。”
“属下遵命!”
圣麟卫迅速退去,赶往天霄阁的途中龙行虎步,热血沸腾,战意激昂,恨不得立马冲向森罗总殿同轩德王一行并肩作战。
稍作休整,苏江月抱着小君翎走出了养吾偏殿,她的步履不现半分轻浮,显得沉稳而端庄,脸上也并没有展露历经重创后的惨白蜡色,看似与寻常无异,事实上也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苏江月体内的灵力运转微弱而晦涩,一身经脉与内府仙藏遭受剧烈冲击,伤势颇为严重,若非凰血的缘故恐怕她也早已倒下了。
苏江月执意拖着重伤之躯出殿,只为探望欧阳慕雪。
“殿下且慢出行,您千金之躯有恙,近日适宜静养。”门外守着的两位丫鬟赶忙行礼劝谏,生怕苏江月牵动体内伤势。
苏江月自然不是弱不禁风的绣花枕头,哪怕气血虚浮,也不乏威严本色,淡然回应道:“无妨,随我去往小雪休憩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独自一人承受苦痛折磨。”
“这……遵命,请殿下随奴婢前往三生阁。”
两位丫鬟不由得对视一眼,只好缓缓前行为王妃领路,一路上小心翼翼,时刻都在关注着这位王室贵胄的近况,不敢有半分懈怠。
“看来本尊出手还是不够狠啊,修魔罗,这笔帐暂且先搁下,待枯荣咒雾落幕那天到来,本尊必会炼了你的三世生魂,万劫不复,永不超生。”顾君翎将苏江月的伤势探查得一清二楚,心中愈发感到愧疚,不由得坚定了对幽冥诸怀的必杀之念。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任意一位元婴修士都能要了苏江月的性命,一身修为近乎折损殆尽,再加上她历经生产身体虚弱不堪,一定程度上已然动摇了根基,今后进阶大乘境必将经历更严苛的磨难。
数人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情,一炷香后,终于来到了王府的疗伤重地——三生阁。
关于此处有一个流传已久的稗官野史,传闻数千年前,青玄上神州出了一位享誉朝野的赤脚医师,一手造化医术可谓精妙绝伦,虽不及生死人肉白骨的仙神境界,可无论百姓还是修道者,疑难杂症保证药到病除,道伤绝症也能解个十之八九,声名大噪,当代麒麟国主甚至为此多次下旨征召,不过都为赤脚医师以“吾辈粗鄙,难登大雅之堂”为由婉言谢绝,遂以成为一桩奇谈。
赤脚医师品德无可挑剔,品味却颇为古怪,只因每次出诊都必定会在腰间挂上一枚胭脂香囊,雅致秀气,久而久之便获得了“胭脂郎”的世俗美誉。
随着声名红遍青玄百城,慕名拜师者络绎不绝,赤脚医师最终选了一女子作为师门传承人,女子崇尚“正心以济世,明德以治人”,颇受医师赞赏,师徒二人捣钵研药、问病寻方,皆是心念相通配合得默契无比,一来二去竟互生情愫,订婚信物便是那枚胭脂香囊。
大婚当日女子拆开香囊以红妆,谁知其中胭脂却是大道至毒之物,凝聚了赤脚医师多年来治病救人的因果恶怨,无药可解,女子当场毒发身亡,死在了婚礼将启的前半夜。
无方可解相思病,赤脚医师悲痛欲绝,为救回心爱之人,不惜以大神通于冥界盗取轮回石,最终触犯冥界禁忌,死后被打入红莲地狱承受永寒剥肉之苦,不得轮回往生。
此处便是赤脚医师以轮回石唤回心爱之人灵魂的所在,他们约定三生三世不忘彼此,余生更是以凡人之躯治病救人而偿还罪业,清贫困苦,亦无子嗣,直至双双一同老死。后人为纪念功德,将夫妻二人生前操劳的药铺改名为三生阁,一代一代传承至今。
“不自量力,区区仙人弃子还想与整个冥界对抗么?”
三生阁的往事在顾君翎眼中一幕幕再现,凝神往地面望去,他甚至能够透过九幽看到地狱中那名受苦的赤脚医师,血肉翻飞,惨不忍睹。
在三生阁前稍微驻足片刻,苏江月便踏入了进去,她也曾听说过有关的传闻,当初也不由得感慨了许久,如今看来情爱一事从来不计较值得不值得,只触及愿意不愿意……
冥界轮回石能保留今世的情感与记忆,三生不逝,赤脚医师才会不顾永劫之苦的代价去盗取,既为赎罪也为与娘子厮守终生,哪怕断了来世,彻底毁了那一脉仙根。在绝大多数追求长生大道的人看来,自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并且太过于虚幻唯美,好似南柯一梦,所以此事才沦为了不入流的稗官野史。
“天道无情,本尊认可却不认同。”小君翎默默闭上双眼,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医者不能救人不救己,可世人却常说,医者不自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