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拳赵看着那个坐在垃圾山之巅,沐浴着晨光的瘦削身影,那双石头般的眼睛里,轻蔑和审视,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类的认可。
“小子。”
铁拳赵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铁板摩擦,而是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沙哑。 “你叫什么?” 陈烬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陈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要裂开。 铁拳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还处在呆滞状态的拾荒者,用他那标志性的、雷鸣般的嗓门吼道: “都他妈看够了没有!?” “把最好的伤药拿过来!再弄一锅热的肉汤!” “从今天起,他,陈烬,是我们拾aho者公会的朋友!” …… 半小时后。 陈烬泡在一个用汽油桶改造的、装满了滚烫草药水的大桶里。 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刺鼻味道,刺激着他身上无数道被废铁划开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凉气,却也让他感觉自己正在重新活过来。 后背那片被晶矿侵蚀的区域,在药力的浸泡下,灼痛感渐渐被一种酥麻的暖意取代。 铁拳赵就坐在一旁,亲自用砂轮打磨着他那只液压臂上的几道划痕,火星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 “哭铁峡谷,不是个好地方。” 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沉闷。 “那里的重金属瘴气,比‘回音废墟’还要浓十倍。最邪门的是,那里的时间流速是错乱的。你可能走进去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胡子都白了。” 陈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整个身体沉进药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夜莺那个娘们儿,让你去找她妹妹的线索?”铁拳赵问。 “是。” “呵。”铁拳赵的嘴角扯了扯,关掉了砂轮,“那个叫林音的丫头……倒是个有本事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回忆。 “一年前,我有个兄弟,在峡谷深处被一种叫‘哭铁虫’的玩意儿咬了,那东西会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神仙难救。” 他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左臂,指了指上面一道狰狞的、几乎贯穿了整条小臂的旧伤疤。 “当时,就是那个叫林音的丫头,一个人,一把破音叉,硬是把我那兄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这胳膊上的疤,就是当时按着我那发疯的兄弟留下的。” 铁拳赵重新启动砂轮,火星映着他那张坚毅的脸。 “她说,她欠我们一个人情。” “现在,轮到我还她了。” “等你休整好,我亲自带你去。” 陈烬看着这个外表粗犷得像头熊,内心却比谁都拎得清的男人,那颗因为异能反噬而冰冷的心,流过一丝暖意。 他没有说谢。 在这片废土,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 他只是将药桶里那滚烫的药水,狠狠地浇在了自己后背那片开始蔓延的晶矿锈斑上。 剧痛,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但他没有吭一声。 哭铁峡谷。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 高耸入云的,不是山峰,而是一座座由报废机械和工业残骸堆积而成的、望不到顶的钢铁巨山。 那些山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锈色,在常年不断的酸雨冲刷下,形成了一道道如同巨大泪痕般的沟壑。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跟紧我。” 铁拳赵走在前面,他那巨大的身躯,像一头移动的装甲车,将那些几乎凝成实质的重金属雾气,硬生生撞开一条通路。 “这里的雾,能让指南针发疯,能让终端机自燃。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的眼睛,和你脚下的路。” 陈烬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一层厚厚的、由金属碎屑和凝固机油混合成的黑色淤泥。一脚踩下去,会发出“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吸一口气,肺里全是铁锈的甜腥味,舌头都发麻。 后背的晶矿锈斑,在这片环境下,像是被激活了一样,隐隐作痛。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绕过了一台如同巨兽骸骨般的报废履带式挖掘机。 铁拳赵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他环顾四周,辨认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垃圾山,“林音那丫头留下的信号,最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陈烬的目光,却被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是一个被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工业齿轮残骸遮蔽住的洞口。 洞口很小,很隐蔽。 但陈烬却在那洞口前的地面上,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淤泥完全覆盖的划痕。 那道划痕,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有着一个极其精准的、微小的弧度。 那是……某种精密仪器在地面上拖动时,留下的痕迹。 “那边。”陈烬指了指那个洞口。 铁拳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子,竟然有这么敏锐的、独属于拾荒者的观察力。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个山洞。 洞里,别有洞天。 和外面那混乱无序的废墟不同,这里,被收拾得异常整洁。 地上铺着防潮的帆布,角落里,几台造型精密的声波分析仪,虽然屏幕已经熄灭,但依旧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一张用集装箱木板搭成的简易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十张手写的图纸。 陈烬走上前,拿起一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图纸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图。 左边,是穹顶集团那标志性的、如同钻石般切割的记忆晶体结构。 右边,是葬火盟那如同漩涡般扭曲的混元气流注图。 而在这两者之间,是无数条用红色墨水笔画出的、密密麻麻的连接线和复杂的能量转换公式! 两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死敌的力量体系,在这张图纸上,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强行链接在了一起! 它们共同指向了图纸中央,一个被画了无数个问号的、漆黑的核心! 陈烬的心脏,狂跳起来。 夜莺猜的没错。 林音,真的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最可怕的秘密! 他立刻动手,将桌上所有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这些东西,就是他换取妹妹救命药的唯一筹码! 铁拳赵也意识到了这些图纸的重要性,他走到洞口,那只液压臂蓄势待发,警惕地为陈烬放哨。 就在陈烬将最后一叠图纸塞进怀里的瞬间。 一股极致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洞口传来! 那股杀意,不像铁拳赵那种狂暴的威压,也不像怨念体那种混乱的疯狂。 它纯粹,干净,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淬了剧毒的手术刀,目标明确,直指要害! “小心!” 铁拳赵怒吼一声,他那身经百战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猛地转身,那只小山般的液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朝着洞口砸了过去! 然而。 洞口,空无一人。 只有一缕正在缓缓消散的、如同影子般的黑雾。 不好! 铁拳赵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猛地回头,却看到了一幕让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紧身作战服里、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黑面具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陈烬的身后! 他就像是从阴影里,直接渗透出来的一样! 无声,无息。 他一只手,已经抓向了陈烬怀里的那叠图纸! “找死!” 铁拳赵的怒吼,震得整个山洞都在嗡嗡作响。 但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陈烬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 那股冰冷的杀意,像无数根钢针,刺入他的后脑,让他连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离自己的胸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 铁拳赵竟然将自己手中那把用汽车传动轴改造的、重达百斤的战斧,用尽全力,朝着陈烬的方向,狠狠地投掷了过来! 他不是要攻击陈烬。 他是要用这种方式,逼退那个黑影! 黑影的动作,第一次有了一丝停顿。 他似乎在计算,是硬抗这一击,还是放弃图纸。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 他选择了后者。 他的身体,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滑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柄旋转的巨斧。 “轰!” 巨斧狠狠地砸在了陈烬身后的岩壁上,碎石四溅! 战斗,瞬间爆发! “你他妈是谁!?”铁拳赵如同一头发怒的巨熊,咆哮着冲了上来,液压臂带起一阵狂风,狠狠砸向那个被称为“影”的男人。 影,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看铁拳赵。 他那张纯黑的面具,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陈烬怀里的图纸。 他的身体,在铁拳赵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飘忽不定。 铁拳赵的每一次重击,都带着万钧之力,砸得地面开裂,岩壁崩塌。 但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影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也诡异到了极致。 他的异能,让他几乎能和任何阴影融为一体。他时而化作一道贴地的黑线,时而附着在岩壁的阴影里,时而又分裂成数道模糊的残影。 陈烬站在一旁,根本无法插手。 那股冰冷的、专业的杀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不管是怨念体,还是清道夫无人机,都只是小打小闹。 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来自地狱的精英杀手!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铁拳赵的怒吼,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的动作,慢了一丝。 就这一丝,被影抓住了。 一把淬着幽蓝色剧毒的符文匕首,在影的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划开了铁拳赵的肋下!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黑色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 “妈的……” 铁拳赵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正顺着伤口,飞速地向全身蔓延! 影,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如影随形地跟上,手中的匕首,再次化作一道致命的寒光,直刺铁拳赵的心脏! 他要先解决掉这个碍事的大家伙! 完了! 陈烬的心,沉到了谷底。 铁拳赵一死,下一个,就是他! 他怀里的图纸,绝对保不住! 怎么办? 怎么办!? 愤怒?希望? 不! 在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情绪燃料,都只是笑话! 陈烬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整个山洞! 他不是战士,他是一个拾荒者! 一个拾荒者,最擅长的,就是在垃圾堆里,找到最有价值的、能够救命的东西!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山洞的顶部! 那里,有一根巨大的、早已废弃的起重机吊臂,斜斜地悬在半空中。它的主体,卡在两块岩石的缝隙里,而它的连接处,那颗巨大的铆钉,早已被锈蚀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就是它! 眼看影的匕首,就要刺入铁拳赵的胸膛! 陈烬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影的方向,冲了上去! 同时,他将怀里那叠最厚、最关键的图纸,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影的身后,奋力扔了过去! “接着!” 他嘶吼着! 影的动作,本能地,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些飞向黑暗深处的图纸。 那是他的首要任务!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分神! 陈烬已经冲到了他的侧面!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块从地上捡起的、边缘锋利如刀的金属碎片! 他没有去攻击影。 他用尽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将那块金属碎片,如同一颗子弹,狠狠地砸向了洞顶那根吊臂最脆弱的、锈迹斑斑的连接点!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响! 在整个山洞的轰鸣中,微不足道。 但,足够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的悲鸣,猛地响起! 那根悬在半空、重达数吨的起重机吊臂,那根维系着它最后平衡的铆钉,应声而断! “轰隆隆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巨大的吊臂,带着无可匹敌的重量和气势,轰然坠落! 影那张纯黑的面具,第一次,猛地转向陈烬! 那面具之下,仿佛有一双充满了极致错愕和暴怒的眼睛! 但他来不及了! 他被迫放弃了对铁拳赵的必杀一击,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黑烟,向后方暴退,躲避那足以将他压成肉饼的致命坠落!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本就不稳定的山洞,开始了连锁反应式的崩塌! 无数的巨石和废铁,如同暴雨般,从头顶砸落! “这边!走!” 铁拳赵一把抓住还在大口喘气的陈烬,这位硬汉在生死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判断力! 他没有冲向被堵死的洞口,而是拉着陈烬,扑向了山洞后方,一个被刚才的爆炸震开的、不起眼的岩石裂隙! 两人纵身一跃! 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坠入了一条更深、更黑暗的地下裂谷。 身后,是山崩地裂的轰鸣,是滚滚的烟尘。 而在那崩塌的洞口边缘,影的身影,重新凝聚。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张纯黑的面具,在混乱的光影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