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里的英雄
2025年1月28日。
今天是除夕夜,妈妈告诉我,爸爸会回来看我。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上次见到他,已经是两年前的夜晚。那天是我生日,他回来后,给我留下一个精美的礼盒,然后抱了我一下。我在心里默默计时,总共3分36秒。我忘不了,那是我第三次见到我的爸爸。第一次是我刚出生睁开眼,第二次是我三岁生重病的时候。要不是妈妈时常在我耳边提起他,我都怀疑自己是否有爸爸。
我问过妈妈,妈妈说:“爸爸是英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所以……宝贝,你可不能怪他。”
我反问道:“怪他?我为什么要怪他呢?我和他都没见过几面呀。”
当我说出这句话时,妈妈沉默了许久。
我又问妈妈:“什么是英雄呢?”
妈妈脸上浮现出少见的骄傲:“英雄就是……在任何危险时刻,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人民于水火之中,力挽狂澜的人!”
我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我和妈妈出现危险的时候,爸爸也会出现吗?”
妈妈回答:“会的,因为爸爸就是我们的英雄。”
我说:“那我不怪爸爸!”
小女孩仰起蒙着灰尘的小脸,脖颈间的项链正浮着层微弱的蓝光,像暴雨将至前最后悬在天边的星子。她盯着陆惊鸿被火焰映得发红的眼瞳,嘴角忽然扯出个浅浅的弧度,声音带着未脱的奶气却异常清晰:“我八岁啦。而且我知道,你不是救援队的叔叔。”
陆惊鸿眉峰微挑,提着她后颈的手不自觉松了松。废墟深处传来钢筋断裂的闷响,灵煞啃噬护具的滋滋声像无数细蛇在暗处吐信,搅得空气都泛着铁锈般的腥甜。
“哦?那你说说,怎么看出来的?”他刻意放轻了声音,掌心能感觉到小女孩后背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倒像是冷得发颤。
“救援队的叔叔都穿橙色的救援服,还会戴着大大的头盔,”小女孩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项链吊坠的纹路,“我爸爸以前的相册里有。而且……”她吸了吸鼻子,鼻尖沾着的灰被蹭得更明显,“你身上有火烧过的味道,还有点像铁锈的腥气,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妈妈说救援队的叔叔身上都是消毒水味。”
陆惊鸿喉结动了动,没再接话。他确实刚在三个街区外徒手捏爆了一块S级灵煞的核心,滚烫的煞血溅在风衣上,被火焰烤得半干,腥气混着焦糊味,怎么也散不去。这孩子的感知力竟比寻常武者还敏锐,许是这十万能级的护具在悄悄护着她的五感?他低头瞥向那枚项链,金属链扣磨得发亮,吊坠是对展翅的小银翼,翼尖还嵌着点碎钻,此刻正被蓝光裹着,像被小心拢住的萤火。
小女孩脖颈间的项链绝非凡物,那是现代武道社会里罕见的武斗元器——也被称为武道护具,或是武者装备。这类护具与武者境界同理,以能级划分层级,十万能级的护具已是实打实的五级防御元器,在如今的武道界算得上珍品。武斗护具品类繁杂,攻击、防御、干扰、增幅、变幻、飞行等功能应有尽有,而高能级护具往往对使用者的生命力有严格要求,比如十万能级的护具,通常只有生命力达十万的五境武者才能驾驭。可小女孩戴的这枚不同,它能自主启动防御,全无使用限制,是传说中“无级别限制”的护具,在武道界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若非这枚护具撑着,她早已在灵煞的腐蚀下没了气息。只是此刻项链的蓝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灵煞对这类高科技护具的腐蚀性极强,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你爸爸……是救援队的?”他换了个姿势,将她稳稳抱在臂弯里。掌心触到小女孩后背时,能感觉到护具透过布料传来的冰凉,那层蓝光忽明忽暗,像在跟灵煞的腐蚀较着劲。
“不是哦,”小女孩立刻仰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妈妈说爸爸是英雄。英雄要救好多好多人,所以会晚一点回家。”她顿了顿,忽然凑近陆惊鸿的耳边,声音压得像个秘密:“上次他回来给我过生日,留了这个项链,说戴着它就像他在身边。”她抬手摸摸吊坠,银翼缝隙里卡着的半片干花瓣轻轻晃了晃,“这是我偷偷夹进去的,是爸爸种的月季花花瓣。”
陆惊鸿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前世翻到的那份灾难报告——城西坍塌的居民楼里,有位消防员在救出第七个孩子后,被二次坍塌的预制板埋在了三楼。遗体抬出来时,他怀里还护着个被压变形的蛋糕盒,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脖子上正戴着条银翼项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英雄都会晚一点,但总会到的。”陆惊鸿抬手擦掉她脸颊的灰,指尖触到护具边缘时,那层蓝光突然亮得灼眼,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他低头看着那对小银翼,忽然明白这护具为何能在如此灵煞腐蚀下撑到现在——或许支撑它的从来不是能级,而是一个父亲藏在翼尖的牵挂,和一个孩子藏在花瓣里的等待。
“你的项链真好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小女孩立刻把吊坠捂得更紧,鼻尖却微微发红:“爸爸说这是‘守护翼’,能保护我等他回来。”她抬头看向陆惊鸿被烟火熏黑的侧脸,忽然问:“大哥哥,你也是英雄吗?”
陆惊鸿抱着她避开一根坠落的钢筋,废墟上空的红光恰好掠过他的眼睫。他看着怀里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报告里那个永远停在“晚一点”的父亲,喉结滚了滚:“嗯,我是来带你回家的英雄。”
蓝光在他话音落下时,轻轻颤了颤,像一声无声的应答。
“我先带你出去。”说着便蹲下身,本想让她自己爬上来,却见她没动,索性伸手捏住她后颈的衣领,轻轻一提。
小女孩忽然“呀”了一声,像是刚回过神,仰着沾灰的小脸问:“大哥哥,你有女朋友吗?”见陆惊鸿挑眉,她又赶紧补充,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胸口:“放心啦,你抱我出去的话,我不会说给你女朋友听的。”
陆惊鸿被她逗得喉间发紧,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你这小屁孩,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我才不是小屁孩!”小女孩立刻鼓着腮帮子反驳,小手扒拉着他的手腕,“我八岁了!而且等我成为了武者,活个一两百岁很轻松的。到时候你一百一十岁,我一百岁,你就比我大不了多少啦!”
陆惊鸿脚步顿了顿,废墟上空的煞气被他周身的劲气劈开,留下一道短暂的清明。他低头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说的荒唐话里,藏着一种天真的韧劲。他放下她,重新蹲好:“那还是背着吧,省得你的‘自尊心’不开心。”
小女孩立刻笑眯眯地顺了顺裙摆,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像只轻巧的小兽爬上来。陆惊鸿托住她的腿弯起身时,指尖触到她脖颈的项链,那黯淡的蓝光忽然颤了颤,像是在回应这份安稳。
“大哥哥,你是武者吗?”她把脸贴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
“算是吧。”陆惊鸿避开一根悬在半空的钢筋,声音透过震耳的余响传来。
“那你是来救我的吗?像小说里写的,重生回来弥补遗憾的恋人?”
“少看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陆惊鸿无奈摇头,脚下却没停,“救人需要理由吗?”
小女孩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些:“可是外面的人都没来呀。”
陆惊鸿脚步微顿:“你能看到外面?”
“嗯,项链能让我看得很清楚。”她指尖抠着他风衣的褶皱,“他们都在外面等,可是没人敢进来。”
“他们不是不敢,是不能。”陆惊鸿劈开迎面扑来的一缕煞气,声音沉了沉,“这里的煞气浓度,三境武者进来都得脱层皮。而我来,是因为我能来,也该来。”
“就这么简单?”小女孩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失落,像是在期待更英雄主义的答案。
“就这么简单。”陆惊鸿的声音穿过废墟的轰鸣,清晰而坚定。
他背着她在断壁残垣间穿行,听着她絮絮叨叨问东问西,从“爸爸种的月季花”问到“灵煞是不是长翅膀的怪兽”,耐心得不像以前那个杀伐果断的武者。
废墟外,天色已近黄昏。
第一批救援队刚赶到,警戒线外早已围满了人。穿橙色救援服的队员正给几位瘫软在地的三境武者做紧急处理,他们浑身是伤,气息微弱,显然在灾区里耗尽了力气。人群里,叶弥月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视线死死盯着灾区入口的浓雾,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问向刚从里面出来的大叔。
大叔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旁边一位三境武者低声开口,声音嘶哑:“抱歉,我们没找到……”
话音落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陈墨瞳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议论声、叹息声都变得模糊。也是,连三境武者都成了这副模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怎么可能……
身着蔚蓝警服的戍卫特武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几位武者的肩膀,声音沉重却带着敬意:“我叫赵刚,是安全分局的戍卫特武队长,诸位已经尽力了。S 级异兽造成的煞气灾区,普通人存活率几乎为零,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他心里清楚,这话既是安慰旁人,也是在说服自己——毕竟,谁不盼着奇迹呢?
就在这时,监测仪忽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负责监测生命波动的队员猛地站起,指着灾区入口的方向大喊:“队长!有生命波动!很强的生命波动!有人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浓雾翻滚的废墟尽头,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夕阳的金辉穿过雾霭,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肩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脖颈间那抹将熄未熄的蓝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陆惊鸿背着小女孩,一步步走出炼狱,身后是坍塌的废墟与消散的煞气,身前是无数双从绝望里重新亮起的眼睛。小女孩趴在他肩头,忽然抬手指向人群,声音清脆如初:“大哥哥你看!蓝光亮起来了!”
陆惊鸿低头,看见那枚项链的蓝光正一点点回暖,像被希望重新点燃的星火。他抬头望向人群,目光落在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女身上,轻轻颔首——他说过,会安全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