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无声地流淌在小小的凹地中,将泥泞、水潭和倒伏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辉。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潭水细微的涟漪声,以及昏迷少年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时断时续的喘息。
凌清雪独立于凸起的岩石之上,素白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散发的寒气让脚下的岩石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不再是一片纯粹的漠然,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死死锁定在泥地上昏迷不醒的楚风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定在他破烂衣襟下,那若隐若现的胸口位置。
“时蚀之印…”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那古老的、被视为禁忌的诅咒烙印,竟然出现在一个下界小城的少年身上?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也是…?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让这位素来心如冰雪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心绪的剧烈波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的玄冰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楚风胸口的位置,那“时蚀之印”的烙印处,再次毫无征兆地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暗沉幽光!如同垂死星辰的最后闪烁!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一种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晦涩气息!
几乎同时,滚落在楚风手边不远处的半块青铜古镜,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镜背玄奥的纹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幽光!镜面深处,那些蛛网般的裂纹疯狂扭动,无数细小的星尘在其中急速汇聚、旋转!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狂暴的时空波动,如同失控的洪水,轰然爆发!
嗡——! 整个凹地的空间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扭曲了一下!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稀薄的雾气瞬间被搅动得如同沸水!平静的水潭骤然掀起狂澜,潭水逆流倒卷! “唔!” 凌清雪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狂暴的时空波动狠狠冲击!她感觉自己的元力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滞涩,仿佛被无形的泥沼包裹!更让她心惊的是,那股波动中蕴含的扭曲时间之力,竟隐隐与她体内某种沉寂的力量产生了共鸣与…冲突!一股针扎般的刺痛感从她心脉深处传来! 【蠢货!快压制那破镜子!它和那该死的诅咒在共鸣暴走!你想被时空乱流撕碎吗?!】墟虚弱却尖锐的声音在楚风识海中疯狂咆哮,试图唤醒昏迷的主人。 然而楚风毫无反应,只是身体在无意识的抽搐,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狂暴的时空波动中摇曳欲熄!他胸口的时蚀幽光与古镜的光芒相互辉映,扭曲的时空气息愈发浓烈,仿佛要将他的身体连同这片空间一起拖入毁灭的深渊! 凌清雪眼中寒光一闪!她瞬间判断出局势:任由古镜和诅咒共鸣暴走下去,不仅这少年必死无疑,连她都可能被卷入失控的时空乱流! 必须阻止! 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弄清这诡异诅咒的真相! 她不再犹豫,素手闪电般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印诀!指尖萦绕着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寒光,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她清叱一声: “玄冰封禁!” 随着她指尖点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光束瞬间射出,目标并非楚风,而是那正在疯狂爆发幽光的青铜古镜! 光束精准地命中镜身! 咔嚓嚓! 一层厚实的、流转着无数雪花符文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古镜表面蔓延、凝结!古镜爆发出的狂暴幽光和时空波动,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的凶兽,瞬间受到了强大的压制!镜面深处疯狂旋转的星尘速度明显变慢,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古镜的反抗异常激烈!镜背的玄奥纹路明灭不定,被冰封的表面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试图挣脱这冰寒的束缚!凌清雪脸色微白,维持着印诀的指尖微微颤抖,显然压制这暴走的古镜对她消耗极大。 就在古镜被冰封压制的瞬间,楚风胸口那闪烁的时蚀幽光,也如同失去了呼应,不甘地闪烁了几下,缓缓黯淡下去,重新隐没于皮肤之下。 凹地内狂暴的时空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翻腾的水潭渐渐平息,搅动的雾气也缓缓沉降。 危机,暂时解除。 凌清雪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凝重。她撤去印诀,飘然落在楚风身边,冰冷的眸子扫过他惨白的脸和满身的血污泥泞。少年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命力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在重伤、反噬和诅咒的三重折磨下,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她沉默地看着他,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在剧烈挣扎。救?还是不救? 救一个身负时蚀诅咒、来历不明、还持有如此诡异古镜的下界少年?这无疑会卷入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暴露她自己的秘密。 不救?那古镜的秘密,以及他身上时蚀之印的谜团,就将随着他的死亡彻底埋葬。而且…看着他如此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即便心冷如冰,也并非毫无触动。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楚风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生机,正在被一股顽固的、如同野草般的不屈意志死死拽着,不肯沉入永恒的黑暗。那意志,与他昏迷前疯狂催动古镜、试图活下去的决绝,如出一辙。 凌清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楚风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左手上。那指缝间,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痂。她冰湖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轻轻蹲下身,无视了泥泞,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搭在楚风冰冷的手腕上。一股极其微弱、带着探查意味的冰寒元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楚风体内。 探查的结果让她秀眉蹙得更紧。经脉多处断裂,脏腑受创严重,失血过多,元力枯竭…更麻烦的是,一股狂暴而混乱的时空能量(来自古镜反噬)和一股阴冷晦涩的吞噬力量(来自时蚀之印)正在他体内肆虐,不断侵蚀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麻烦。”凌清雪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水潭中央。 她站起身,走到水潭边。潭水在月光下清澈依旧,但经历过潭底惊魂的凌清雪,自然知道其中蕴含的凶险。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着潭水虚按。 一股精纯而强大的冰寒元力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无形的巨手探入潭中。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冻结!咔嚓嚓的结冰声不绝于耳,厚厚的冰层迅速蔓延,几个呼吸间,整个潭面便被彻底冰封! 然而,就在冰层覆盖整个潭面的瞬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冰封的潭面中心位置,一朵由纯粹冰晶凝结而成的莲花,竟缓缓从冰层之下“生长”出来!莲花约莫碗口大小,通体晶莹剔透,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在月华下流转着柔和的淡蓝色光晕,散发着精纯而温和的冰寒气息,与潭水中原本紊乱的时间之力截然不同!丝丝缕缕清凉的生机从莲花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凹地中残留的阴冷和混乱。 【玄冰蕴生莲?!】墟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这女娃…倒是有点家底。这东西蕴含精纯的冰元生机,对修复内伤、稳定心神有奇效。小子,你走狗屎运了!】 凌清雪看着那朵缓缓旋转的冰莲,眼中并无意外,仿佛早已知晓。她指尖轻弹,一道冰蓝气劲掠过,最外层的三片冰莲花瓣无声脱落,被她以元力托住。 她走回楚风身边,看着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微微蹙眉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最终,她屈指一弹,三片冰莲花瓣化作三道淡蓝色的流光,精准地没入楚风的眉心、胸口(时蚀之印上方)和丹田气海的位置。 花瓣入体即化,化作三股精纯、温和、带着丝丝凉意的生机洪流,迅速涌向楚风的四肢百骸! 效果立竿见影! 楚风惨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紊乱而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体内肆虐的狂暴时空能量和时蚀吞噬之力,在这股温和而强大的冰元生机介入下,如同被安抚的狂兽,渐渐平息、收敛。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那股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终于稳定了下来,并且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凌清雪看着楚风气息逐渐平稳,这才收回目光。她走到潭边,静静地看着那朵旋转的冰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思考。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楚风沉重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潭中央那朵散发着淡蓝光晕、缓缓旋转的冰晶莲花,美得如梦似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潭边的素白背影。 清冷,孤绝,仿佛与那冰莲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踏月而去。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冰雪少女、致命冰刺、古镜反噬、胸口剧痛…以及最后时刻,那仿佛冻结了时光的镜光和少女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 是她?她没杀我?还…救了我? 楚风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和警惕。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但体内确实多了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在修复着创伤,尤其是胸口时蚀之印的位置,那股跗骨之蛆般的吞噬感被极大地压制了,变得异常微弱。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这声痛哼,惊动了潭边的身影。 凌清雪缓缓转过身。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冰雪雕琢般的容颜上,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再次看向楚风,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探究。 “你醒了。”清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楚风强忍着疼痛,靠在身后的石壁上,警惕地看着她,嘶哑地问:“为什么…救我?”他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对方不久前还想要他命的情况下。 凌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楚风紧捂着的胸口位置,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枚隐藏的诅咒烙印。沉默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你身上的‘时蚀之印’,从何而来?”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果然看到了!而且还知道这诅咒的名字!这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她救自己,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墟的声音带着虚弱和嘲讽在识海响起:【哼…果然是为了这个…小子,这女娃来历不简单,对时蚀的了解恐怕远超你那破家族。想活命,想弄清楚你身上的诅咒,或许…这是个机会?】 楚风心中念头急转。这少女实力深不可测,又似乎对时蚀之印有所了解…或许,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迎着凌清雪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冰冷目光,声音艰涩却带着一丝执拗: “我不知道…十六岁生辰那天,它自己突然出现的。”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我只知道…它吞噬我的修为,掠夺我的生机,让我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 “突然出现?”凌清雪秀眉微蹙,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她看着楚风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恨意和痛苦,冰封的心湖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那镜子呢?”她话锋一转,指向滚落在一旁、被冰封压制着、光芒内敛的青铜古镜,“它似乎…与你的诅咒有所关联?” 楚风沉默了一下,关于墟和时墟之核,他绝不能透露半分。他只能含糊道:“祖传之物…以前从未有过异样,直到…直到这诅咒爆发后。” 凌清雪深深地看了楚风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楚风坦然(或者说虚弱地)回视,眼神中带着警惕、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答案的渴求。 凹地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冰莲缓缓旋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楚风压抑的喘息。 良久,凌清雪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她不再追问,而是走到冰莲旁,伸出素手,对着冰莲虚引。那朵旋转的冰莲微微一颤,莲心处,一滴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散发着浓郁生机和精纯寒气的液体——冰莲玉髓,缓缓凝聚、滴落,被她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玉瓶接住。 她将玉瓶收起,冰莲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你的伤,非一日可愈。冰莲生机也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混乱的力量和…那诅咒的侵蚀。”凌清雪转过身,看着楚风,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凹地中格外清晰,“想真正活下去,想弄清楚你身上的诅咒,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楚风心头一紧,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凌清雪的目光投向凹地之外那依旧翻滚涌动的无边灰雾,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迷雾谷深处,有我需要的东西。或许…也与你身上的诅咒有关。” 她顿了顿,冰湖般的眸子重新看向楚风,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手中的古镜,能感应时空异常,或许…能帮我找到它。” “作为交换…”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抛出了一个让楚风心脏狂跳的条件,“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时蚀之印’的…你所不知道的事情。甚至…暂时护你周全,直到离开此谷。” 【小子!答应她!】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兴奋,【这女娃对时蚀的了解绝对超乎想象!跟着她,你活下去并弄清诅咒的希望大增!那古镜…哼,暂时给她用用也无妨,核心已绑定,她抢不走!】 楚风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一个了解诅咒、实力强大、还能暂时提供庇护的盟友!虽然这“盟友”关系脆弱而充满不确定性… 他看着凌清雪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冰冷的交易和目的。但他别无选择。 “好!”楚风咬着牙,用尽力气吐出一个字,眼神坚定,“我帮你找东西!但你要说话算话!” 凌清雪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她不再多言,走到被冰封的古镜旁,素手一挥,覆盖镜面的坚冰瞬间消融。她并未立刻拾起古镜,而是看向楚风:“恢复些力气,跟上。此地不宜久留,那股时空波动,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 “吼——!!!” 一声低沉、暴戾、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咆哮,如同滚滚闷雷,骤然从凹地之外、灰雾的极深处炸响!那咆哮声中蕴含的凶煞之气,隔着浓密的雾墙,依旧让楚风头皮发麻,气血翻腾!连凌清雪的脸色都瞬间凝重起来! 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而且,比蚀骨沙蚁更加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