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风卷着湿气灌入洞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山洞深处,篝火的橘黄色光芒摇曳不定,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草药苦涩味和沉重的疲惫。
楚风背靠冰冷的岩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搅动。他勉强盘坐着,破烂的衣衫下,是雷战用粗暴手法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水的狰狞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紧贴在皮肤上。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篝火旁昏迷不醒的凌清雪,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刚刚又强行压榨出一缕精纯的冰寒本源,小心翼翼地渡入凌清雪的心脉。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些许,但依旧深陷昏迷,如同冰封的睡莲。时墟之核传来阵阵空虚的悸动,核心修复带来的力量感早已被重伤和透支冲刷得所剩无几,灵魂撕裂的痛楚更是如影随形。
【哼,自身难保还惦记别人,愚蠢!】墟冰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满,在楚风识海中响起,【再强行抽取本源,不等时蚀发作,你自己就先被核心吸干了!】
楚风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调息,试图引导洞窟中稀薄的天地灵气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浓烈的草木腥气和新鲜的血气大步走了进来。
是雷战。
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搏杀。火红色的短发根根倒竖,如同燃烧的火焰,脸上带着风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铜铃大眼依旧炯炯有神,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他肩上扛着一大捆沾着泥土的根茎藤蔓,腰间用草绳拴着几只羽毛凌乱、还在滴血的不知名禽鸟,另一只手里则提着一个用巨大叶片卷成的简易水囊,沉甸甸的,散发出清冽的水汽。
“嘿!小子,还没咽气呢?”雷战将肩上的草药和猎物噗通一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走到篝火旁,将水囊放下,大大咧咧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渍,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扫过楚风和昏迷的凌清雪,“这冰疙瘩妞儿也没冻死?命够硬的!”
楚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声音嘶哑干涩:“…多谢。”
“谢个屁!”雷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震得地面微颤。他拿起一根较粗的木棍,熟练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些。“顺手的事儿!总不能看着你们喂了畜生!不过话说回来…”他铜铃大眼转向楚风,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俩到底什么来路?那疯猿可不好惹,半步通玄的凶兽霸主!还有那群发情的铁背鬣狗…啧啧,你们捅了凶兽窝了?”
楚风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被人追杀,误入险地。”他顿了顿,看向雷战,“你呢?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俺?”雷战嘿嘿一笑,将一只肥硕的禽鸟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雷战!雷域的雷,战斗的战!出来历练,追着一头偷了俺烤肉的银线貂,钻进了那片林子,结果貂没逮着,倒撞上你们这出大戏!嘿,那大块头,够劲!打得真他娘的痛快!”他眼中又燃起兴奋的战意,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只是热身。
雷域?楚风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本家族杂记里瞥见过,传闻是极其遥远之地,以雷霆淬体闻名的古族。
“对了!”雷战似乎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非金非玉的玄冰令牌,正是从凌清雪身上掉落的。他掂了掂令牌,触手冰凉,上面用古篆刻着一个“玄”字,周围环绕着细密的雪花纹路。“这玩意儿是这妞儿的吧?玄冰阁的令牌?乖乖,北域冰原的顶级宗门?这冰疙瘩来头不小啊!”他看向凌清雪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慎重。
玄冰阁!楚风也暗自心惊。难怪她实力如此强横,手段如此玄妙。
“喂,小子,”雷战将令牌丢还给楚风,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审视,“你还没说你叫啥?还有…”他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皱,指着楚风,“你身上那股子味儿…又冷又邪性,像掉进了万年冰窟窿里,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晦气!俺的雷罡靠近你都觉得被针扎似的!你到底练的什么邪功?”
楚风心中一凛!这雷战的感知竟如此敏锐!时墟之核的气息和时蚀之印的隐晦波动,竟被他察觉到了!他强作镇定,避而不答:“我叫楚风。至于气息…或许是受伤过重,功法紊乱所致。”
“楚风?名字倒还凑合。”雷战撇撇嘴,显然对楚风的敷衍回答不满,但也没继续逼问,只是嘟囔道,“神神秘秘的…算了,先填饱肚子治伤要紧!死了就啥都没了!”
他不再多问,专注于眼前的烤肉。很快,诱人的肉香便在山洞中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和草药味。雷战撕下一条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鸟腿,随手抛给楚风:“喏,接着!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别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楚风下意识接住,入手滚烫。看着这粗犷少年毫不做作的动作,感受着手中食物传递来的热量和香气,一股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竟让他冰冷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丝。他低声道:“多谢。”
“谢啥!快吃!”雷战自己撕下另一条鸟腿,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汁水淋漓,豪迈无比。
楚风也小口地吃了起来。滚烫的肉食入腹,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雷战又拿起那些寻来的草药,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笨拙地捶打、研磨起来。
雷战的动作大开大阖,与其说是捣药,不如说是砸石头。坚硬的根茎在他蛮力下碎裂飞溅,绿色的汁液混合着草屑沾满了他的手掌和石面,场面一片狼藉。他嘴里还骂骂咧咧:“这破草根,还挺硬!比那疯猿的皮还难搞!”
看着那被捣得稀烂、完全不成型的草药糊糊,楚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能敷吗?
似乎是察觉到楚风的目光,雷战抬起头,咧嘴一笑,毫不在意手上的狼藉:“嘿嘿,俺老雷打架在行,这捣鼓草药的精细活儿可干不来!凑合着用吧!反正死不了人!”他说着,抓起一把黏糊糊、绿油油的药渣,就要往自己手臂上一道新鲜的抓痕上糊去。
就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间,篝火跳跃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他古铜色小臂内侧靠近手肘的位置——
一道寸许长、颜色暗沉、形状极其不规则的扭曲印记!
那印记的颜色并非寻常伤疤的粉红或暗红,而是一种接近灰黑的暗沉色泽!边缘如同被腐蚀般参差不齐,隐隐透着一股与楚风胸口“时蚀之印”极其相似的、阴冷晦涩的诡异气息!只是这道印记似乎更加“陈旧”,颜色也更淡一些,如同已经沉寂了许久,但那股同源而出的扭曲与不祥感,楚风绝不会认错!
楚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手中的鸟腿差点掉落!
【时蚀之印?!】墟冰冷而震惊的声音如同惊雷,直接在楚风识海炸响!【不可能!这印记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与你的诅咒同源!这小子…他竟然也身负时蚀?!】
楚风脑中一片轰鸣!雷战…这个如同雷霆般炽热、战斗起来悍不畏死的少年,他身上竟然也有时蚀之印?!这怎么可能?!
雷战似乎并未察觉楚风的异样,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往自己伤口上糊那惨不忍睹的药糊,一边用蒲扇般的大手随意抹了抹小臂上的药渣。那灰黑色的扭曲印记,被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和新鲜的血痕半遮半掩,很快又隐没在阴影中。
“看啥呢?”雷战察觉到楚风的目光有些呆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随即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甩了甩胳膊,“哦,你说这老伤疤啊?小时候贪玩,被一头毒火蝎蛰了一下,留下的。丑是丑了点,早没事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眼神坦荡,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仿佛那真的只是一道普通的、因毒虫留下的陈年旧疤。
楚风死死盯着雷战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雷战那粗犷的脸上只有被火光映照的爽朗和一丝对药糊效果的期待,甚至还带着点对“伤疤太丑”的不爽。他甚至还拿起另一把药糊,作势要帮楚风处理伤口:“别愣着了!你这身伤看着比俺严重!来,俺给你糊上!保证药到伤好…呃,至少止个血!”
“不…不用!”楚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沾满绿色粘稠物的大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我自己来。”
雷战愣了一下,挠了挠他那火红的短发,嘟囔道:“啧,还嫌弃上了?行行行,你自己弄!俺还省事呢!”他不再坚持,继续笨拙地给自己身上其他伤口涂抹那惨不忍睹的药糊。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雷战偶尔因药糊刺激倒吸凉气的嘶嘶声,以及洞外呼啸的风声。
楚风低下头,假装处理自己的伤口,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雷战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普通的毒火蝎蛰伤,绝不可能留下那种蕴含着阴冷扭曲气息的印记!那绝对是时蚀之印!虽然状态和自己的不同,似乎更加沉寂,但同源的气息绝不会错!
为什么?雷战为什么要隐瞒?他是否知道这印记的真相?他接近自己和凌清雪,是否另有目的?一个又一个疑问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楚风的心头。
【哼,有意思…】墟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和凝重,【这小子身上也有时蚀,却活蹦乱跳,气血如龙,修为还不低…他的诅咒,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甚至…转化了部分?这绝非自然状态!他身上有大秘密!】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充满了贪婪与凶戾的狼嚎声,如同冰冷的钢锥,猛地刺破了洞外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了山洞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如同呼应!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围猎般的节奏感,迅速将山洞所在的区域包围!
雷战涂抹药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豁然抬头,铜铃大眼中瞬间爆射出锐利如刀的精光,脸上那粗犷随意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被冒犯的狂怒!
“他娘的!阴魂不散!”他低声咒骂,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篝火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夜刃狼群!听这动静,不下二十头!领头的那畜生…气息不弱!”
他几步冲到洞口,借着岩石的掩护向外望去。只见洞外漆黑的林地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对对幽绿、冰冷、如同鬼火般的眼睛!密密麻麻,如同漂浮在黑暗中的绿色星辰,带着嗜血的贪婪,死死锁定了山洞的方向!浓烈的腥臊气息混合着血腥味,被夜风裹挟着灌入洞中。
“该死!”雷战骂了一声,迅速退回洞内,抓起靠在岩壁上的、一根被他临时充作武器的粗大兽骨,对着楚风低吼道,“准备拼命吧小子!这群畜生鼻子比狗还灵!肯定是闻着血腥味和烤肉香摸过来的!洞口太宽,堵不住!等下俺顶前面,你自己机灵点!护好那冰疙瘩妞儿!”
楚风的心沉到了谷底。刚脱虎口,又入狼窝!而且这次,是数量占绝对优势、狡猾凶残的狼群!他和凌清雪重伤未愈,雷战也消耗不小…
“雷…雷兄,”楚风强撑着站起,握紧了滚落在一旁、光芒黯淡的青铜古镜,嘶哑地问,“它们…很强?”
雷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他掂了掂手中粗大的兽骨,咧开嘴,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容:
“强?一群畜生罢了!头狼估摸着也就刚入凝元境!不过…”他话音一顿,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低沉下来,“这群夜刃狼…不太对劲!它们的眼睛…绿得发邪!身上那股子凶煞气…比俺之前宰过的那些,浓了十倍不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发过一样!”
就在这时,洞外那此起彼伏的狼嚎声骤然停止!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山洞!
紧接着,一个沉重、缓慢、充满了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踏在众人的心脏上,从狼群包围圈的外围传来!
噗…噗…噗…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感,仿佛踩在湿滑的血肉之上。
所有的夜刃狼都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幽绿的狼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敬畏和恐惧,纷纷低伏下身体,夹紧尾巴,向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臣服声。
雷战和楚风的脸色同时剧变!
一个比寻常夜刃狼庞大近一倍的黑影,缓缓从黑暗的林间踱步而出,走到了狼群的最前方,暴露在洞口篝火光芒勉强能及的边缘。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如同浓稠墨汁般漆黑毛发的巨狼!体型壮硕如牛犊,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贲张起伏。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是幽绿,而是两团如同深渊漩涡般、不断旋转的、纯粹的暗红色!充满了无尽的暴虐、混乱与…一种非自然的邪性!它的口吻微微张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粘稠的、带着暗红血丝的涎液不断滴落,将脚下的地面腐蚀出缕缕青烟。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腐朽和疯狂意志的恐怖威压,就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而来!压得洞内的篝火都猛地一暗!
这绝不是普通的夜刃头狼!
雷战握着兽骨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死死盯着洞外那头散发着诡异红芒的巨狼,脸上的凝重化为了前所未有的惊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它的眼睛…还有那气息…怎么…怎么像是…”他猛地转头,铜铃大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荒谬的联想,目光死死钉在楚风身上,又仿佛穿透他,看向他体内某个冰冷的存在。
“——怎么像是你身上那股子邪门晦气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