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霞光万缕
大周境内,一个偏僻村落里,几句激昂婉转的腔曲声幽幽而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戏班子在台上唱的面红耳赤,台下一片叫好声不绝于耳,大红大绿的戏服仿佛两只游荡的鬼混。
胡远晃了晃迷糊的脑袋,将手中最后一盅酒一饮而尽。
这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没有同伴搭话,只是一个人自顾自喝酒,而且就连酒都要从自己腰间葫芦里倒出来。
旁人倒也有疑惑,不过胡远一袭白衣风度翩翩,而在座的都是农户人家,自知自己人微言轻,不可得罪这样的公子大家。
暮色渐渐沉下去,台上的戏班子越唱越起劲,仿佛不知道疲倦,他们走南创北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人拿出二十两银子来请戏班子搭台唱戏。
一般时候,不论红白,一二两银子就能请来这样的戏班子,倘若给个三五两银子,那都得是一方大善人家才出得起,遇上光景不济,五吊八吊也凑活唱。
今日遇上这么大方的主儿,他们恨不得连续唱个三天三夜。只要伺候好了这户,难保下一次还能请他们唱。
而台下吆喝的观众们,多是十里八乡的农户们,今天是崔老爷的儿子崔玉喜大喜之日,他们不仅吃到了这辈子最美味的珍馐佳肴,更能观赏这么一出戏,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早走。
崔老爷也听得兴致,见天色暗下来,便吩咐丫鬟们在舞台四周点起蜡烛。
一时间二三十根鲜红的蜡烛又将整个庭院照的亮堂起来。
微红的光晕在夜风轻浮下摇曳不停,不由得让人感觉到阴冷,但此时不论台上台下都沉浸在欢闹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胡远撇了一眼那戏台上的蜡烛,又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天幕。
这才喃喃自语“才烧了一半,估计还得一会呢,先去方便一下!”
胡远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崔府外围,一处农田里一人高的秸秆沙沙作响,胡远丝毫不在意。
他解开衣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而他的眼神也开始四处查看。
“好家伙,三面环山,一面靠水,罡风吹不进来,湿气又散不出去,此乃阴煞之物天然的绝佳宝地,怪不得!怪不得!”
“也不知是哪家的道长选的这个风水宝地,不仅要坑害崔家一代,更要坑他往后十八代!”
胡远自顾感叹着,江湖事江湖了,他也没必要多管闲事,无端掺和一段因果,正要将长衫系起来,只听得田里突然传来簌簌声。
他连忙冲进去,一人高的玉米秸秆将视线遮挡住。
天上没有月亮,想被人泼墨似的黑,胡远只能凭借声音追过去。
胭脂香顺着脚印弥落散开。
是个女人!
胡远停了下来,对方闻言也停下来脚步,两人相隔不远,却看不见对方面容,秸秆叶将最后一点微弱烛光挡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乾坤神宫,道火炽灵
随着默念道家口诀,他手指轻轻捻一下,一道幽暗的紫色灵火瞬间出现,而这一幕也将胡远吓了一跳
他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女子,距离他不到两米,一身红色的衣服耷拉到地上,看不见脚。
她面容惨白,嘴上全是血,似乎是皲裂开来,疼的她浑身发抖。
看见胡远的瞬间有些惊恐,她想要说话,可是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似的,让她张不开嘴,只能轻微起伏唇齿。
饶是这样,也令她开裂的嘴角渗出殷红鲜血,疼得她呲牙流泪,面目狰狞。
阳气虽衰但实,胡远松了一口气,尽管模样吓人,但她确实是人。
胡远上下打量着她,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枚玉佩所吸引,细想过后,发现这是霸王别姬一出戏,虞姬腰间挂的一枚霸王信物,而刚才崔宅里唱的,正是一出乌江自刎。
想到这,再顺着那女子眼睛盯过去,分明是刚才戏台上的人。
“你是这戏班的人?”胡远试探性的问道。
女子点点头。
胡远没有继续说话,这女子看样子过的肯定不好,离开戏班子实属无奈之举,眼下她要悄然离开,也是人之常情,他也管不着。
他自小在龙虎山上学道,涉世未深,只听得师兄们常常酒醉胡言,这天底下的爱恨情仇比魑魅魍魉还要险恶,师弟你有一天下山了,切忌莫要卷入人间纠纷。
“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胡远熄灭了指尖的灵火,从田里出来,借着崔家红火的烛光才隐约看见,那女子竟然没有走,而是紧紧跟着自己。
胡远看着那舞台上阴煞之气愈来愈重,随时有危险,心急如火正要驱赶她,可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令他心软下来,心里想起老道士的教诲,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现在要除阴煞,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结束了,我送你去最近的临安城!”
听见阴煞二字,女子脸上瞬间惊恐起来,急忙朝着远处跑去。
直到那女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胡远才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走进崔府。
回到座位上,胡远看着那戏台上的人依旧不见了,只有空荡荡的戏服飘在半空中,但两只长袖却依旧在摆动,伴随着不知从哪发出凄凉而幽怨的戏腔。
台下的观众越发兴奋,已经顾不得低头看桌子上的果茶已经变幻了形状。
只见玉杯不知何时变成了蚌壳,而盘里的水果也变成了浑身墨绿的蛤蟆,那蛤蟆似乎比地中的蛤蟆更加奇特,两个眼球奇大,其中布满血丝,似乎快要从眼窝中滚出来。
隔壁一桌的小孩子率先看到了桌上的奇异景象,随之大哭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被惊醒,他们一时间惊慌失措,左右张望。
即便再傻,也明白这种情况只怕是撞煞了。
一时间,呼喊声四起,其中一个青年直接将酒桌掀翻,众人轰然散开,推挤,争执,呼喊声混合在一起。
而让人奇怪的是,台上的戏腔并没有停止,依旧在咿咿呀呀唱着。
众人这才发现,台上压根没有人,只有两件宽大的戏袍在夜风中飘扬,一时间众人脊背发憷,更加拼命往外面跑去!
不到几个呼吸,热闹非凡的庭院就只剩下胡远一个人。
他依旧坐在位置上,品尝着杯里最后一口美酒。
眼看着桌上的红蜡烛变成白蜡烛,一张惨白的脸兀自出现在他跟前。
那张脸没有丝毫血色,白的有点过分,似乎是直接将面粉抹在了脸上,她脸上没有表情,整个脸上的肉几乎凝固,只有黑乎乎的眼睛盯着胡远。
若不是那眼睛跟着胡远的身影左右转动,恐怕真能被当做一尊雕塑。
胡远从肩膀处拔出木剑,不屑道
“很不幸,你是最后一个,明白就能会道观交差了?”
“臭道士!你坏我好事!”
阴煞飘浮在半空中,浓郁的血色身影在寒风中若即若离,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小道士,表情狰狞。
“如果吸收全村老少的精气是好事的话,那我的确算坏你好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就坏你好事,你又能将我如何呢?”
胡远没有啰嗦,直接一剑砍去,随着那五尺桃木剑顺势而行,剑刃上的金光化作弧线直接将阴煞震开,那浓郁的身形顿时暗淡下来。
嗖嗖~
一道红光飞速驰来
胡远迅速后退,只见那原来位置桌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围一些木制家具全部断裂开,而发出这道攻击的,正是那舞台上的戏服,那两套衣服如鬼魅般飘在胡远面前,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木剑一挑,在空中画个圈,两件戏服被卷进来,瞬间燃烧起来,耳边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只见两件戏服落在地上,并没有被烧成灰,而是化作了一滩脓血,那血中还蠕动着几只细线虫,只是仅仅暴露在空气中几息,便僵直了身躯。
胡远用袖口将黑烟驱散,却发现那阴煞已经消失不见。
“该死!只差一个!”
他心中有些恼火,就要提剑追去,门外传来清脆的劈啪声。
正是被打翻在地的碎碗瓦片,而伴随着这劈啪声一起的,正是人的脚步声。
胡远将木剑紧紧攥在手心,说实话他此时心里也没了把握。
难道是村民?肯定不是,村民早已经四散逃走了。不过能控制实体的阴煞都不一般。
平日里他只灭过阴煞,但阴煞输入怨气汇聚之灵物,不可能有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这一幕令胡远瞬间寒毛直立,脊背开始冒出森森冷汗。
来者个头不高,身材纤瘦,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肩膀上空着,已经没有了头颅,不合脚的长靴上沾染着血,每走一步都印出一个黑红色脚印。
单薄的身子走起来踉踉跄跄,手攥在头发上,提着自己的脑袋慢慢靠近过来,脖子上的浓血滴在前凸的长靴上。
而那张脸,正是田里遇见的唱戏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