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国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才与十里地外的张翠花成亲,做了张家的上门女婿。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已经废除了晚婚晚育的政策,农村青年结婚普遍比较早,有些人不到二十岁便偷偷结了婚,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去补办结婚证。有些人办理结婚证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所以,男女青年到了二十三四岁还不结婚的话,人们便以为很不正常,不是本人有毛病,就是家里穷得结不起婚。
王爱国家里并不穷,父母身体健康,三个哥哥也是个顶个挣满工分的劳动力,日子过得比同村人丝毫不差。问题就出在王爱国本人身上。
要说他有什么明显的毛病,那也不见得。他从小学读书读到高中,尽管不是班级里头最拔尖的,可也总是处于中上游,加把劲努力一下的话,拔尖都有可能。
正是这样踮踮脚便能够到屋顶的状态,使得王爱国志存高远,决心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所以,当那些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的同学纷纷订了亲的时候,王爱国仍然不在乎这些,继续朝着自己确定的目标奋进。
由于太过努力,他那双原本正常的眼睛患了近视,不得不戴上了眼镜。
如果他能考上大学,那么人家会说戴上眼镜更文气,像个真正的文化人。问题在于,他连续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只能无奈地回村干农活,这就颇为尴尬了。
一个青年,戴着眼镜干农活,显得很是不伦不类,人家已经不再说他文气,而是说他装相。那些刻薄之人干脆给他起了个不尴不尬的绰号——四眼仔。
没考上大学,又平白得了个四眼仔的绰号,不光王爱国自己认为尴尬,他的家人脸上也都有些挂不住。更为尴尬的是,跟王爱国同龄的男青年都已结婚生子,而他却孤身一人游来荡去,弄得村里那些大闺女小媳妇见到他的时候不是躲着走就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王爱国本人虽则无奈,倒也有些承受能力,寻常苦闷的时候便躲在小屋里头看书解闷。
他的父亲老王头却时常抽着旱烟唉声叹气,哥哥们也时常因为他的事而闷闷不乐。
老王头憋屈得厉害的时候,只好冲着王爱国发火:“你个怂种,当初一心想着考大学,愣把自己的亲事耽搁下来。而今下了学,又吊儿郎当,整天价不是东游西逛就是看书玩耍,什么时候能成个器?老王家的脸算让你丢尽了!”
王爱国听了这话,内心很不服气,当场顶撞起老王头:“爹,我是你生养的,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你怎么也看不起我?我不过是暂时没成家而已,难不成一辈子打光棍?这怎么就丢了老王家的人啦?”
老王头脱下一只破布鞋朝王爱国扔过去,指着他斥道:“你个四眼仔,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成,这还不叫丢人?”
王爱国躲过老王头砸过来的鞋,怼道:“行,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干出个样来给你看看!”
说罢,怒哼哼地甩门而去。
二
老王头发作一顿,无非是发泄一番自己心中的憋屈,本也没指望有什么效果。没想到的是,那王爱国挨了一顿训,似乎长了志气,当天就去缠着生产队里的老把式老牛头教他学耕地。
老牛头耕地耕得好,这是村里公认的。耕地是个技术活,掌犁需要使巧劲,不能一味地让前头的牛拽着跑。村里一些粗活干得好的人也曾跟着老牛头学耕地,结果都没真正学成。
老牛头是个狠人,其他人来学耕地的时候他还推三阻四,王爱国学耕地的时候,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村里的人得悉此事,以为老牛头是为了让王爱国出洋相,于是一边嬉笑一边议论。老王头得知此事,更是找上老牛头的门,说道:“老牛,我那四儿不懂事,你可千万别任由他胡闹!”
“胡闹什么?”老牛头瞪起眼珠子说道,“孩子要干正经事,我怎能拦着?我劝你千万别把自家孩子看遍喽!”
老王头知道老牛头是个死牛筋,只好叹息着离开。
谁都没想到的是,王爱国干别的事不行,耕地这件事却是一学就成。不到半个月时间,王爱国就能轻松掌犁了,老牛头则坐在地头上抽着旱烟享清闲。
这件事情一时之间成为村里的奇闻。
更让人们吃惊的是,王爱国耕地的时候不是像老牛头那样默默地耕,而是一边耕一边扯着嗓子哼唱,人们听不清那些唱词,却觉得那些调调很有韵味,一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大闺女小媳妇往往听得入了神。
村里人却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老哥,你看王家那个四眼仔,夜里做梦娶媳妇且不算,白天还这么浪唱,这分明是想勾引谁家的大闺女小媳妇,咱们可得看紧点,莫让那小子钻了空子。”
“嗯,浪唱不假。那个四眼仔刚刚学着干点正经事,却又弄这些没正经的玩意,真是不着调!他爹老王头该管管了,这么下去如何得了!”
个别有知识的村人说道:“哎呀,我说,这事其实也不算不正常。我听说人家那些少数民族,男男女女都白天晚上地唱山歌,唱着唱着就把亲成了,这岂不是美事?”
众人听了这话,登时不乐意了,斥道:“少数民族是少数民族,咱们能跟他们一样?这个四眼仔要是有本事去那里混,他想怎么浪唱就怎么浪唱,咱们管这些闲事作甚?在咱们这里,就得守咱们的规矩,浪唱就是伤风败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