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张文轩的布扯进混沌中的杨叶,感到自己的五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他分辨不出自己在什么地方,大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持续了许久,杨叶慢慢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桌子旁,桌上放着宝剑和饭菜,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杨叶的手里还拿着碗筷在大块朵颐着,只是他感觉这饭菜与刚才有些不同,似乎是清淡,苦涩了许多。
忽的,一个声音响起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在我家吃饭啊,快给我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忙着打断了她。
“唉,让他吃吧,你看他饿的,咱们住在这茅屋中还能为这些苦难人做什么呢,一顿饭总是能管的。”
杨叶听见这谈话,放下手中的碗筷,抬头看向说话的二人。
虽说两人看着像夫妻,可那女人的岁数瞧起来要远比男人年轻不少,男人窝在床上,脸色蜡黄,中年的岁数却是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吃饭?”杨叶问道
“你一直都在这吃饭啊,山妻是担心家里的口粮不够孩子们吃,道兄不用在意,你这一顿饭我们家还是管的起的。”男人说着,喘着粗气咳嗽了起来,女人连忙端着一碗水喂了过去。
“对了,我一直都是在这吃饭来着。我怎么给忘了。”杨叶想着,低下头继续吃起那饭菜。
呜~
窗外的大风顺着茅屋的缝隙刮进了屋里,冷气吹得杨叶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呜呜~
风声一会如女人哭泣,一会又如大浪淘沙。随着风声逐渐增大,整个茅屋都颤动了起来。
“娘,我害怕。”床上的孩子对着妇人说。
孩子的声音刚落,茅屋的屋顶便被大风卷走了大捆大捆的茅草。房顶薄了,这烈风更是肆无忌惮的吹进屋内。
哈哈哈哈哈哈!
屋外的风声中,不知何时掺杂了许多孩童的大笑声。在这寒冷的环境下,还颇有几分瘆人。
男人听到这笑声猛地站了起来,气愤的向着屋外走去,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那群劣童又来了!”
屋里的凉风把那饭菜都吹凉了,杨叶也吃不下去,便拿着剑也跟了出去。
屋外狂风大作,天上满是黑云,时不时还有雷电作响,树枝叶子等更是胡乱在空中飞舞着。
屋子的前面紧挨着一条河,这河不深,旁边有一座用石头自己垒起来的石桥,不知是不是这狂风的原因,小河的水流异常的湍急,刚刚从屋顶上吹下的茅草,此刻有些已经顺着水流飘了老远。
“不对劲!”杨叶心跳开始加快,他开始不停的回忆自己吃饭时的场景。
自己是从清源道观中逃出来的,怎么会来到这么一个地方,这周围除了这家人的一间房,什么都没有,而且自己来时明明是晴空万里,此刻怎么会是这样的天气。
“这是...这是...那块布!”当杨叶无意中看到男人身上的破衣补丁时,忽地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
“那个狗东西暗算我,是他的布带我来到了这里!那么,这一定是幻觉。”杨叶心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仅是两天,就见识了太多奇怪的,难以理解的事和人。这所有的事情,一定要往最离奇的方面想。
“如果这是幻觉,那我直接抹了自己的性命,一定能从这幻境中醒过来。”
拿定主意,杨叶端起宝剑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刚要用力,却被男人伸手抓住。
“兄台,你这是干什么啊?人和苦难本就是共存于这世间,你又何苦为了这断送自己的性命,你若是真的无路可走,你就住在我的家里,虽然寒舍简陋,也没什么吃食,但只要我能活一天,就决不让兄台饿死。”
杨叶懒得与这人争论,对岸孩子们的笑声和风声让他颇有些烦躁。他抬起头叹了口气,却无意间发现了这黑云之上,似乎写着许多矫若惊龙的毛笔字。这些字相当巨大,而且颜色要比天上的黑云更加的黑,虽然处在高空,但是只要认真观察,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杨叶放下长剑,眯起眼睛,阅读着空中的墨字。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词逐渐勾起了杨叶在上学时期的回忆,他想起了这是由被誉为“诗圣”的杜甫先生写下的慷慨激昂的诗词。
“自己出现在这里,难道就是因为这首诗?如今的场景与诗中确实相似,难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杜甫?”杨叶疑惑的看向男人。
男人见杨叶不再准备寻短见,便又来到了岸边,冲着对岸抱着茅草的孩童们叫喊着。可他的声音太小了,穿过呼呼的风声,压根传不到对岸去。河边的孩童朝着他做了几个鬼脸,大笑着向竹林深处跑去。
“莫不成天上的诗句,是随着事情的发展出现的吗?”杨叶带着疑问望向天空。果然,天上的墨字又多出来了一句。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如果这天上的诗句写完了会怎么样?”
杨叶的脑袋有些发胀,即使是上学的时候,他也没考虑过这么多的问题。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自己不能这么贸然的自杀,通过观察,自己很可能是被那块布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如果自杀,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死亡。
“难道我等这故事讲完了,诗句也写完了就能出去了吗?”杨叶有了这个念头,但是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不可能,现在看起来事情正在随着诗句的描写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如果是这么简单就能出去,那么刚刚那小子偷袭自己也就毫无意义。”
抛弃了这个想法,一个更加靠谱的结论在杨叶的脑海中浮现。
“若不是等着这故事发展完,那就是要破坏这个故事,不让其继续发展下去!”
就在杨叶思索的这段时间,男人已经叹着气走回了屋中,此刻正在门口喊着杨叶。不知什么时候,狂风也已经停了下来,天上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不好!”感到不妙的杨叶看向头顶。天空中的文字在刚刚的功夫已经又多出了一句。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必须要快点阻止诗句中的事情继续发生。杨叶飞一般的向着屋内跑去。
进了屋子的杨叶一言不发,抓起床上的被子就要扔出门外,嘴里还喊着。
“这么破的被子为何还要留它,我这就帮您把它扔了。”
女人见了,冲过来抱住被子就往回拽。嘴里喊着:“您这是干什么,我们家可就这一床被子啊。”
随着两人的用力,嘶啦一声,被面就被撤出一道裂口。
屋外天空中的诗句,此刻又慢慢多出了两行字。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啪嗒,一滴水滴在了杨叶的脸上,刚刚忙着和女人争执,竟然忘了因为下雨的缘故,屋顶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水了。
放下被子,杨叶疯也似的翻箱倒柜的找到碗,盆等等盛水物件递到男人女人和还在哭喊的孩子手中。
“快!这屋子漏水,快拿这些东西接上,这样就不会流的到处都是了。”
紧接着,屋内盆碗的磕碰声,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劝阻声响成一团。
“兄台啊,快别干了,这房顶漏水早不是一天两天,屋内总是潮湿,这天气就是地上没水,到了晚上我也是难以入眠啊。”
听到男人这话的杨叶心中一紧,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出茅屋,抬头迎着雨水看向天空。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回到屋里,杨叶绝望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背靠着桌子,手拿宝剑,低着头沉思着。
男人见到杨叶这样,便上前安慰。
“道兄,你也不要失落。我知道我这屋子简陋,你定是气我说好了要管你,却还是只能让你住这么破的地方。若是哪天我能盖得那千层屋,我一定第一个让你住进来,不仅是你,这天下像你这般落魄的,我这里无问过往,无问身份,统统接纳!”说到这时,男人蜡黄干枯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神韵。眼神也坚定了几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杨叶站起身子,手中长剑搭在了男人的脖子上。这是他刚刚深思后得到的最后一个办法,杀了杜甫,那这故事自然也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男人被杨叶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惊,但旋即稳住神情,义正言辞的说:“我知道你一定看不起我这样的狂人,你若是非要杀了我,那我也没有怨言,就是希望,你能念在我给你饭菜的情谊上放了我的老妻和孩子。”
男人说完,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抱在一起哭喊着,求杨叶放男人一条命。
杨叶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但还是发力,准备向着男人的脖子挥去。
“你一定觉得我是虚伪小人,什么千万房屋,不过都是我吹牛的罢了,信口开河又有谁不会。不过!”
听到男人要继续说下去,杨叶发起狠来,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的挥剑砍去。
不过这却丝毫没影响男人继续说下去。
“不过!若真有一天老天能赐给我这样的千层屋,让我庇护天下寒士,到那时,哪怕是让我还住在这茅屋中受冻受饿致死,我也心甘情愿!”
剑刃,停在了男人的脖领处。
杨叶叹了口气,咣啷一声,手中的长剑掉落在了地上。女人见状冲过来与男人抱在一起哭泣起来。
“兄台,你不杀我?”男人对着杨叶问道。
杨叶苦笑了一声,说:“如此高风亮节的名士,就是我想杀您,怕是这世上,也没有配得上您的刀了。”
他边说,边一步一顿的走向窗边,杨叶靠着墙缓缓坐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诗句。他等待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