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故事的描述中,在董若柏的想象中,桥中之人应该是一个慈祥的,长着一头特长银发的老阿婆。可现在见到的,却大相径庭,虽然也有一头长发,却乌黑发亮,虽然也一脸慈善,却是一位美妇人,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尽管脸上没有什么活动,却令人感觉她在笑,慈爱地笑。
美妇人不言不语,每人递过一碗汤。过桥的魂魄们也不言不语,接了就喝,喝完了,原本那一脸表情就不见了,成了一脸呆滞,然后,木讷地过了桥。接着,在行进的过程中,一个个身体逐渐虚化,然后重新凝聚,最后成为一个乒乓球大小般的圆形球体,后面还带着个淡青色气状“尾巴”,依次飞入黑幕中。
轮到那老奶奶了,她正伸手去接碗,原本微笑着的孟婆突然厉声喝道:“你这憨鬼,贪恋人间,导致元魂百年未能投胎,如今你想等的人业已等到,怎的仍不死心?你的元魂此刻已然投入胎中,还不速速散了七魄,好让新人顺利降生!”言毕,伸出纤纤玉指,朝她额头点了一下。
那老奶奶脸上霎时极其夸张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却是说不出话来,身体闪电般地变换着,一会儿是年轻女子模样,一会儿是婴儿模样,一会儿又是老奶奶模样。最后,她定格在年轻时的样子,那清秀的长相,那红旗袍......董若柏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不久前与他在太平间聊天的那位女鬼莘儿。当时不是说好要来投胎的吗,怎么又拖延到现在,还那么巧地走到一块儿了?莫非,她是故意在等自己?
莘儿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董若柏一眼,正巧董若柏抬头惊讶地望向她,这一对眼,却令董若柏犹如触电般地,原本那古井无波的心无端端就激烈地荡漾了一下,心里升腾起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深埋在心底的,一种熟悉的心动,这是什么感觉?是心悸吗?他说不出来。
应该这么说吧,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到爱情的感觉了。
董若柏一辈子都没尝到过爱情的滋味,当时,在情窦初开的年龄里,他倒是暗恋过一个女同学,一直在整个初中到高中六年的时间里,他深陷其中,但他却一直没有正儿八经地和她说过一句话。不用说和他暗恋的那个人了,和其它同学都一样,一说话就脸红。曾有同学调侃他:“小姑娘脸红了”。也就因为这样,他一直没有谈过恋爱。直到适婚年龄,他就在媒人介绍下,在老爸的主持下,成亲了。
不一会儿,女鬼身体开始裂开,从中间往四处分散,一会儿就变为无数星星点点,再一会,星星点点逐渐消失,化为虚无,空气中传来她那熟悉的,空洞淡定的声音:“哲儿,原本以为今日可以和你一起结伴去投胎,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我等着你,再续前缘!”。是和我说话吗?好像是和我说的吧?董若柏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同时莫名地升腾起一股深深地,无可名状的感情,似乎他和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恋,而如今却面临永别,他想哭,却依旧哭不出来。
当时莘儿说,只要不在人间搞事情,就不会被阴府知道,魂魄也不会被勾走,如今看来,她自己并不自知,元魂早已进了阴府,哎,痴情的莘儿呀!
与此同时,苦苦支撑了一天一夜,即将崩溃的庄易萍,终于产下一女。
终于轮到了董若柏,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碗。不料,美妇人把碗稍稍往回一缩,脸上虽已恢了微笑模样,但这笑容显得有点玩味:“小朋友,这汤可不是你喝的哦。”
“小美女,不带这样打击人的好不好,人家都五十五了还小朋友!”董若柏嘴上说着,手可没闲着,就势再前伸一点,眼看就要到手,谁知美妇人就那么微微一偏,竟从容地躲过董若柏的魔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什么小美女,没大没小,在我面前你就是小朋友,你可知我老人家已经多少岁了?”
“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孟姜女?”
“她呀,年龄比我小多了。”
“不管多少岁,反正就是个小美女。”董若柏嘴上说着,却悄悄向前移了一步,那手再次突然伸了过去。那美妇人,却只微笑着看着他,不再说话,也不见怎么动作,但董若柏的手就是够不着。
如果说先前是因为受不住压力而轻生,那现在董若柏却是怀揣新希望地急着投胎,他隐隐约约觉得,他和莘儿来生是有缘分的,他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来生一定要找到她。
正想着怎么才能把这碗汤搞到手,突然一声闷响,桥中浓浓的白烟冒起,眨眼间,面前就出现了两个人,说来也不算人,大家应该都听说过的:牛头、马面。
董若柏立即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们长得可不是一般的高啊,在他们跟前,就如在两只大型号的钩机跟前一样,那钩机手只需轻轻一捞,董若柏就得像一只小玩具一样任其把玩。董若柏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牛头马面,心里急剧想着应对之策,不用说,他们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牛头开口,瓮声瓮气,却颇有威严,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嗡嗡作响:“阎王有令,董若柏命不该绝,着牛头马面即刻送回凡间!”
“不!我不回去!”董若柏恼怒地叫了一声,突然闪电般往孟婆手中的碗扑去。这一次,他是势在必得。
然而,马面动手了,看似不经意地一伸手,就抓住了董若柏的衣领,举起,轻轻一甩,董若柏便飘飞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在失去知觉前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牛头愤怒的声音:“踏马的,你个二货,搞错了!”

